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已經全黑了。
窗外連路燈的光都沒透進來,百葉窗的縫隙裡只看得到一片很深的灰藍。樓下的冰箱還在運轉,低沉的震顫沿著地板傳上來,像這棟房子的心跳。我躺著沒動,手掌貼在床單上,涼涼的,乾燥的,什麼動靜都沒有。
喉嚨有點乾。
我翻身坐起來,床墊彈了一下,彈簧發出很輕的嘰嘎聲。我摸黑找到床頭燈的開關,啪一聲按下去,黃色的光突然灌滿整個房間,刺得我瞇起眼睛。等視線恢復之後,我看了下自己的手掌——兩隻手都翻過來看,掌紋還是那幾條,乾乾淨淨,沒有黑線,沒有發燙。
我站起來,推開房門走出去。
走廊上的感應燈亮了,慘白的光打在米色牆壁上,把整條走廊照得像某種醫療機構的通道。我的房間在二樓,廚房在一樓,要經過三樓的樓梯口。腳踩在地毯上的聲音很悶,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我經過三樓樓梯口的時候,本來沒打算停下來——但我聽到了聲音。
很細微,從三樓書房的方向傳來。
不是腳步聲,也不是說話聲。是一種很輕很規律的沙沙聲,像有人在翻頁。我停下來,一隻手搭在樓梯扶手上,側耳去聽。聲音持續了三秒,停了一下,又繼續。我抬頭往三樓看,樓梯轉角那扇金屬門半掩著——那扇門,我之前上來的時候明明記得是關緊的。我往上走了一步,樓梯板被我踩出一聲很輕的吱嘎。翻頁聲沒有停,規律得像某種機器在運轉。掌心還是涼的,但後頸開始發麻。
我走到金屬門前,伸手推開。門軸沒發出任何聲音,滑開的過程安靜得像在潤滑油裡泡過。書房的門虛掩著,光從門縫裡透出來,是那種檯燈的暖黃色光,不像天花板的大燈。我走到門邊,手指搭上門板的邊緣,往內推開。
沒有人。
書房的檯燈開著,光打在桌上散落的幾張 A4 紙上。窗戶沒關好,夜風從縫隙吹進來,把那幾張紙吹得一張一張翻過去,發出沙沙沙的翻頁聲。我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紙被風翻動,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聲變得很大,像有人在我耳膜上敲鼓。我應該轉身下樓去倒水的。但我沒有。
我跨進書房,走向書桌。經過書櫃的時候,目光被什麼東西勾住了——書櫃最右邊那層,在幾本厚重的精裝書後面,露出一小截黑色的書脊。不是書,太薄了,而且沒有書名燙金的那種反光。是筆記本。
我把那幾本精裝書往旁邊挪開,抽出那本黑色封面的東西。封面是軟皮,摸起來有點粗糙,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看起來被翻過很多次了。沒有標籤,沒有書名,只在封面右下角燙了一個很小的字母「J」——江大海的江。
我打開第一頁。
父親的字跡,比我想像中還要用力。每一筆都壓得很深,像寫字的人情緒一直沒有放鬆過。日期寫在右上角,差不多是我回到這個家之後沒多久。我往下讀,句子比我想像的短,但每一句都寫得很完整。
「流二今天晚餐只吃了半碗飯,菜幾乎沒動。我問他是不是不合胃口,他說沒有,只是不太餓。但他瘦得很明顯,手腕的骨頭都凸出來了。」
我的手指停在紙面上,指腹壓著那行字,沒有動。
「我晚上起床經過他房門,看見門縫下面有光。凌晨三點多了,他還沒睡。裡面沒有電視聲,也沒有音樂,我猜他躺在床上看天花板。這種情況已經連續好幾天了。我很擔心。」
我吞了一下口水。喉結上下滾動,發出一聲很輕的咕嚕聲。這跟我以為的不一樣。
我往後翻了一頁。日期跳了十天。
「今天馨雲下樓吃早餐,流二一直低頭玩手機,不敢看她。馨雲跟他說話,他回得很慢,聲音很小。我坐在對面全部看在眼裡。他不是正常的哥哥看妹妹,也不是仇人之間的那種疏遠。他看馨雲的時候像在躲什麼東西,眼神很痛苦。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我讀到最後那句話,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他寫的是:「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
我的手開始冒汗,指紋壓在紙面上,留下淺淺的潮濕印子。又翻過一頁。
「他最近常跑三樓書房,一待就是半小時,出來以後全身是汗,眼神像被嚇到。我本來以為他在躲我。可是後來我發現他只是站在書櫃前面發呆。我不該罵他,但我忍不住問他是不是功課壓力太大。他只說沒事,然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整天。我很後悔跟他說那些話。」
我閉上眼睛,再張開。書房的檯燈光在眼前暈開,模糊了一秒,又恢復清晰。
「今天看到他蹲在廚房冰箱前面,門開著,他盯著冷藏室的最下層,表情很怪。我怕他是不是又沒吃飯,所以過去問他。他嚇了一跳,用力關上冰箱,碰一聲,自己撞到流理台角。我問他有沒有撞傷,他說沒有,就走了。我後來檢查冰箱,牛奶跟雞蛋都還在,沒有壞。他到底在怕什麼?」
我感覺身體裡的某個東西開始往下掉,一層一層往下掉,像站在一部壞掉的電梯裡。手掌還是涼的,沒有黑線。可是胸口堵得慌,比那種發燙更難受。
我又翻了幾頁,父親的字跡不再像最前面那麼工整,有些字寫得很大,墨漬暈開在紙背上,像寫字的人當時很用力。
「他今天沒去學校,說頭痛。我去看他,他整個人裹在棉被裡,眼睛很紅,像哭過。我坐在他床邊,摸了摸他額頭,沒有發燒。我問他需不需要看醫生,他轉過去背對我,說不用。我知道他一定有事瞞著我。可是我不敢逼他。我怕他壓力更大。
我的視線停在最後一句,瞳孔縮了一下。我一直以為這個家沒有人在注意我。
我往下翻,翻到他記錄我檢查冰箱、在書房逗留的那些段落。那些字句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他寫的不只是觀察,還有自責。每一段記錄後面都拖著一句問自己的話。像是:
「我是不是太少跟他說話?」
「我是不是沒有早一點發現?」
「如果當初我不忙著公司的事,他會不會就不會變成這樣?」
我盯著那些字,胸口那部壞掉的電梯突然停住,震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往下掉。
筆記本的最後幾頁,日期很近。我認得那個日期,正是我決定不再打開冰箱門的那一天。父親寫:
「今天流二下樓跟我說話,語氣聽起來正常,可是眼眶下面黑得像兩天沒睡。他問我出去走走是不是比較好,我說對。我現在只想看到他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字跡到這裡忽然變得很潦草,像是寫到一半就停下來了。接下來是另一段,筆跡又恢復整齊:
「我接到學校通知,說他翹了兩堂課。我不敢直接問,怕他又把自己關進房裡。我的兒子是不是生了很嚴重的病?我明明有能力請最好的醫生,可是他連門都不讓別人進去。我這幾天夜裡都睡不著,想的都是他小時候騎腳踏車摔進田裡的那一次。他膝蓋流了好多血,我抱他回家,他抓著我的衣服一直哭,我跟他說爸爸在這裡,不要怕。那時候我還能保護他。現在他躲在房間裡,我卻只能站在門外,連敲門都怕嚇到他。」
我讀到這裡,喉頭像被掐住,一陣酸澀從鼻腔頂端漫開。我用力吞了一下,眼淚沒有掉下來,但眼眶是燙的。
最後一頁,只有兩行:
「我想帶他去看醫生,又怕他恨我。如果這個家真的有什麼東西害他變成這樣,那我寧可從來沒有賺這麼多錢,從來沒有搬進來。我寫了這麼多,只是想記下來。我怕哪天他出事,我會忘了是哪一天開始不對勁的。」
我闔上日記。
紙張碰撞封底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書房裡響得很大。那個聲音把我整個人從某種很恍惚的狀態裡硬生生拽回來。我低頭看著手上的黑色皮面,他燙的那個 J 字,在檯燈光底下反出很淡的光。
耳朵裡沒有嗡鳴。那幾張 A4 紙靜靜躺在桌上,窗外沒有風。整間書房安靜得像墳墓。我站在那裡,發現自己從頭到尾沒有動過,維持著翻頁的姿勢,像一個正在被拍攝的人,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我把日記放回書櫃,把精裝書推回去,遮住那截黑色書脊。位置不對,我又調整了一下,讓它看起來跟剛剛一樣。我知道這很可笑,可是我還是把它擺回原本的角度。因為這一刻,我居然不想讓他知道我讀過了。不是怕被發現,是怕他發現我讀了之後,又自責一次。
我走出書房,帶上門。金屬門把在掌心裡涼涼的,轉動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站在走廊上,感應燈已經滅了,整條走廊陷進黑暗裡。樓下冰箱的運轉聲穿過地板,沿著脛骨往上爬,卡在胸腔裡。
掌心還是涼的。掌紋乾乾淨淨。沒有黑線,沒有東西想爬出來。
我站在那裡,沒辦法動。
我不知道那些日記是真的,還是他故意寫給我看的。老實說,我想不清。那些字太用力,太像真的了。我讀了這麼多頁,沒有一頁要我做出任何反應,沒有一頁說「如果你看到這本……」他只是在記錄,在擔心,在問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他把我每一次失態都看成病,把每一條黑線的線索都解讀成兒子的精神狀況在惡化。而且他自責。他真的在自責。
可是不對。
我閉上眼睛。黑暗中,那些紙面上的字像蟲一樣爬進腦子裡。他寫「他看馨雲的眼神怪怪的」,寫我聞過桌底、蹲在冰箱前、查精神分裂和腦瘤。他知道太多了。一個真正只是擔心的父親,不會在半夜三點知道兒子房間的燈沒關,不會精準記得我晚餐吃了半碗飯,不會知道我翹了兩堂課。他連我書桌底下的東西都寫了,連我褲襠上的濕痕都寫了。那已經不是關心,那是一個人在另一個人身上安裝了監視器,然後把影片截圖貼在日記本裡。
可是那行字還是在我腦子裡:「我怕哪天他出事,我會忘了是哪一天開始不對勁的。」
我很想相信那句話。
小時候,他確實抱過我。我記得他身上的菸味跟皮革味,記得他的手掌很大,蓋在我膝蓋上的時候暖暖的。我記得他把我放在腳踏車後座,沿著田邊的柏油路一直騎,一直騎。那時候他還沒現在這麼胖,還沒現在這麼有錢,也還沒像現在這樣,讓我連他的字都覺得害怕。
我慢慢走下樓梯,每一步都踩得很輕。我知道自己已經開始動搖了。這就是他最厲害的地方。他把日記放在那裡,讓我看到一個父親的焦慮,讓我懷疑自己,讓我覺得自己像個把全家都拖進陰影裡的精神病患。可是我沒有證據。日記是真的,字是他的,那些擔憂也可能是真的。我永遠分不清這裡面有多少真心,有多少設計。
因為翻頁聲再也沒有響起。風也停了。
客廳很黑。我摸到廚房的門框,慢慢走進去。冰箱的運轉聲變大了,嗡嗡嗡地從金屬外殼裡傳出來,像某種低頻的吼叫。我站在冰箱前面,看著那扇不鏽鋼的門。門把上空無一物,擦得亮亮的,反射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沒有伸手。我繞過冰箱,走到洗碗槽旁邊,拿了一個杯子,打開水龍頭。冷水沖進杯子裡的聲音蓋過了冰箱的運轉聲,短暫地讓我的耳朵鬆了一下。水滿到杯口邊緣,我關掉水龍頭,舉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很冰,冰到牙根發痠。
我把杯子放下,雙手撐在流理台邊緣,低著頭。腦子裡還是一直翻頁。他寫的那些字,一行一行浮出來,又一行一行沉下去。我忽然想,也許我根本就沒有病。也許我看到的、聞到的、聽到的都是真的。這棟房子裡真的住著某種很髒很黑的東西,它把我一點一點逼進角落,讓我自己開始懷疑自己。
而他那本日記,就是這座籠子最完美的那一面。它讓獵物在慌亂中誤以為自己才是錯的那個。
我關掉廚房的燈,走上樓梯。經過三樓的時候,金屬門還是虛掩著,跟剛剛一模一樣。我沒有再看它,繼續往上走,走回自己房間,把門關上。燈沒關。我坐在床沿,把兩隻手掌攤開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掌紋。一條生命線,一條智慧線,一條感情線。三條線的末端在掌心中央匯成一個很淺很小的交叉。
掌心還是涼的。房間裡很安靜。我沒有發抖,沒有耳鳴,沒有黑線,沒有任何異樣。可是有一件事變了。
我不再確定自己是走進籠子裡的那個人。因為讀完那本日記之後,我連自己到底算不算獵物,都分不清楚了。
我往後倒在床上,燈光打在眼皮上,紅紅的。那隻蛾還貼在燈罩上,一動也不動。我閉上眼睛,父親的字跡還在腦海裡一行一行跑:「我很擔心。」「我是不是哪裡做錯了?」「那時候我還能保護他。」
我輕輕吐了一口氣,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樓下的冰箱還在運轉,咚、嗡、咚、嗡,像某種很規律的節拍,像在數著什麼。我告訴自己,明天起床之後,不要躲進那些想太多的事情裡。也許我該跟爸爸說,說我睡不好,說我會去運動,說我可能只是最近太累了。也許這樣一來,他就會繼續以為我病了,而我就有更多時間,看清楚這座籠子到底有沒有門。
但我知道,當我站在三樓走廊上的那一刻,風停了,翻頁聲停了,窗戶外的夜色像一面鏡子一樣照著我。我已經不再只是站在陷阱中央。我開始想反過來找那雙寫字的手。
耳邊又出現那個很輕很遙遠的聲音。我用力把枕頭壓在耳朵上,不讓自己去聽。但那些字還是在。
「第幾頁,第幾行。」
我沒有動。
「我很擔心他。」
我整個人縮了一下,像被人靜靜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