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闔上筆電,螢幕暗掉的瞬間,那些精神分裂、腦瘤、睡眠剝奪的字眼跟著消失。我不想再查了。查了兩小時,每一個網頁都在告訴我同一件事:你可能病了。但沒有任何一個網頁能解釋,為什麼掌心那條黑線總在特定時刻浮現,為什麼耳鳴裡會有馨雲叫「哥」的聲音,為什麼聞到那滴乾涸精液時,腦中會浮現那麼清楚的畫面。
病了的人,會知道自己病了,還是會更相信幻覺才是真的?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膝蓋有點軟。下樓梯的時候,手扶著牆壁,每一階都走得很慢。客廳空蕩蕩的,窗簾沒拉開,光線灰濛濛地落在地板上。我走進廚房倒水,杯子剛湊到嘴邊,身後傳來腳步聲。
「哥——」
馨婷的聲音。我轉頭,她從廚房門口探進半個身子,穿著淡紫色短裙,上身是件白色無袖背心,頭髮隨便紮成馬尾,鬢角有幾根沒收好的碎髮貼在臉頰上。
「你怎麼下來了?」她走進來,從我旁邊繞過去,裙擺在她轉身時揚了一下。我視線不自覺往下掉,她大腿內側那塊昨天還是暗紅色的壓痕,現在只剩下很淡很淡的粉色,像快癒合的瘀青,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倒水。」我把杯子舉起來,證明給自己看似的。
「喔。」她打開冰箱,彎腰翻找。冰箱門把上什麼都沒有,銀色細鍊不在,連之前貼過膠帶的殘膠痕跡都被清乾淨了。我盯著那個位置,盯到她回頭看我。
「哥,你發什麼呆?」她手裡多了一盒優格,草莓口味,蓋子上印著粉紅色愛心。
「沒事。沒吃飽?」
「早上只喝豆漿,餓死了。」她撕開優格蓋子,伸出舌頭舔掉蓋子背面沾到的優格,動作很隨便,舌尖在塑膠蓋上繞了一圈。「你要不要?冰箱還有一盒。」
「不用。」
她靠在流理台邊,用小湯匙挖優格吃,一邊吃一邊滑手機,嘴裡含糊地哼著某首流行歌的旋律。姿態太自然了。自然到讓我覺得,前幾天晚上那些呻吟、那些布料摩擦聲、那些從門縫裡洩出來的撞擊節奏,全都是我自己編造出來的。她現在這樣子,就是個普通的高中女生,放暑假在家,肚子餓了找東西吃,吃優格會舔蓋子,哼歌會走音。
我必須碰她一下。確認什麼,我也不知道。我把水杯放到桌上,走到她旁邊,伸手去拿流理台上的紙巾,手臂擦過她的上臂。她沒有閃,沒有僵,連哼歌的拍子都沒斷。我低頭看她的鎖骨,昨天那兩道橫向淡痕完全不見了,皮膚光滑,白得有點透光,像從來沒有被任何東西壓過。
「哥你今天怪怪的欸。」她抬頭看我,嘴角沾著優格,笑得很欠揍。
「哪有。」
「有。」她用湯匙指我,「你從昨天就一直盯著我看,以為我沒發現喔。」
我心臟縮了一下。她發現了。她發現我在觀察她,那她知不知道我在觀察什麼?她知不知道我蹲在樓梯轉角聽了多少個晚上?她知不知道我看過她大腿內側的勒痕、鎖骨的壓痕、她從口袋裡拿出銀色細鍊的動作?
「因為妳變漂亮了啊。」我說。用玩笑蓋過去,這招從小用到大。
「靠北喔。」她翻白眼,但臉頰還是紅了一點,用湯匙敲了敲優格盒子邊緣,「不理你了,我要去換衣服,下午要練舞。」
她端著優格走出去,拖鞋聲啪嗒啪嗒地上樓。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剛才靠過的流理台邊緣,什麼都沒有。沒有痕跡,沒有遺落的首飾,沒有不小心留下的任何東西。冰箱低頻運轉,嗡嗡聲填滿整個廚房。我打開冰箱門,牛奶在第二層,旁邊是優格、盒裝豆腐、半顆高麗菜、一排雞蛋。全部整整齊齊,沒有任何容器看起來可疑。我把牛奶拿出來,打開蓋子聞了一下。冰涼的奶香,什麼異味都沒有。我沾了一滴在指尖,湊近鼻子,再湊近舌尖。就是牛奶。百分之百的牛奶。
我把蓋子轉緊,放回原位,關上冰箱門。門把空蕩蕩的,銀色金屬反射出我變形的臉。
下午三點,馨雲和馨婷一起下樓。馨雲穿黑色緊身舞衣,外面套了件寬鬆的白色襯衫,長度剛好蓋到臀部,下面露出一雙又直又白的腿。她揹著大包包,走到玄關時回頭看我。
「哥,晚餐想吃什麼?」她笑得很單純,眼睛彎彎的,像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骯髒的事情存在過。像她從來沒有在凌晨兩點,在父親房間裡,用我隔著兩層樓都聽得見的聲音呻吟過。
「隨便。」我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電視沒開。
「隨便很難買欸。」她歪頭,馨婷在後面拉她的包包帶子催她快點。「你每次都說隨便,每次買回來又嫌。」
「那就買妳們想吃的。」
「好啦。那我們練完舞順便買滷味回來,你不要又泡麵當一餐喔。」她推開門,馨婷已經走到門外,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門關上前,我聽見馨婷的笑聲,很輕很脆,像玻璃杯碰撞的聲音。
門喀噠一聲扣上。玄關暗下來。
我坐在沙發上,沒有動。遙控器從手裡滑到腿邊,我沒撿。整個房子安靜得像一顆被按住的暫停鍵。我閉上眼睛,試著回想那些聲音。馨雲的呻吟、馨婷的呢喃、父親低沉的口令。它們在我記憶裡還很清楚,但已經開始失去質地。我記得聲音的內容,卻開始記不得聲音的溫度。它變成一串資訊,不再是一段經歷。
我站起來,走進廚房。不是因為口渴。我打開冰箱,把牛奶拿出來,又放回去。打開冷凍庫,製冰盒、冷凍水餃、一包不知放了多久的虱目魚肚。我關上冷凍庫,打開冷藏室的蔬果層。高麗菜下面壓著一包金針菇,旁邊是兩條小黃瓜。我把高麗菜拿起來,底部沒有藏東西。我把雞蛋盒打開,六顆蛋,完好無缺。我把豆腐盒拿起來,底下只有水漬。
我到底在找什麼?找一罐精液?找一個肛塞?找了又能怎樣?找到了,然後呢?拿給她們看,說「我知道妳們在做什麼」?我連看著她們的眼睛說這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我把冰箱關上,走上樓梯。經過二樓,她們的房門沒鎖。我推開馨雲的門,房間裡有淡淡的洗衣精香味,床鋪整齊,書桌收得乾乾淨淨,化妝台上的瓶瓶罐罐排列得像展示架。我拉開抽屜,護脣膏、髮圈、幾張偶像小卡、一本手帳。我翻開手帳,裡面記的是練舞時間、補習日期、和朋友出去玩的照片。每一頁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我打開衣櫃,衣服按照顏色排列,最下層是折好的運動服。我把手伸到折好的衣服下面,什麼都沒有。沒有銀鍊,沒有金屬扣環,沒有任何不該出現在高中女生衣櫃裡的東西。
我退出房間,把門關回原來的位置。走進馨婷的房間,同樣的洗衣精味道,同樣的整齊。床頭櫃的抽屜裡放著充電線、耳機、一本看到一半的漫畫。上週我在這裡找到銀色細鍊,現在那個位置只剩下幾枚硬幣和一條綁頭髮的髮圈。
我把髮圈拿起來,套在自己手腕上,又拿下來,放回原位。
三樓。我推開書房的門。窗戶沒關好,風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我走到書桌前,蹲下去,看桌底。昨天那滴乾涸液体還在,但顏色變得更淡了,幾乎要和木地板的紋理融在一起。我趴下去,鼻尖離地板只剩十公分,用力聞。灰塵的味道、木頭的味道、一點點黴味。沒有腥味。沒有昨天那種尖銳的、腥甜的、讓人後腦勺發麻的氣味。
我跪在那裡很久,久到膝蓋開始痠。最後我站起來,拍拍褲子,走出書房。金屬門把在我身後轉動,發出很小很細的磨擦聲。昨天我聽見的就是這個聲音。但現在聽起來,它只是老舊門把該有的聲音,沒什麼特別的。
回到自己房間,我坐在床邊,低頭看掌心。我把右手攤開,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三條線清清楚楚,沒有一條黑線,連最淡的影子都沒有。我把左手也攤開,一樣乾淨。我握拳,放開,再握拳,再放開。皮膚下面什麼都沒在動,沒有東西想爬出來,沒有東西在發燙。
窗外夕陽從百葉窗的縫隙射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條一條橘紅色的光帶。影子被拉得很長,從床腳一直延伸到門邊。我看著那道影子,忽然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從哪一天開始,覺得這個家不對勁的。
是第一晚聽見聲音的時候嗎?還是看到馨婷鎖骨勒痕的那個清晨?還是更早以前,在書房桌底發現那滴精液之前,在冰箱門把出現那條銀色細鍊之前,在某個我根本沒有注意到的瞬間,這個家的某個角落就已經開始慢慢腐爛?
我往後倒,背撞上床墊,彈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燈沒開,燈罩裡積著一層薄薄的灰。我盯著那層灰,想不起來上次清理是什麼時候。想不起來的事情太多了。想不起來馨雲最後一次跟我好好聊天是什麼時候。想不起來馨婷最後一次跟我搶遙控器是什麼時候。想不起來這個家最後一次全家人坐在客廳裡,什麼都不做,就只是看電視、吃水果、說些沒有意義的日常對話,是什麼時候。
也許從來沒有過。也許那些畫面也是我編的。
我閉上眼睛。樓下冰箱的運轉聲又傳上來了,穿過地板,穿過我的背脊,變成一股很低很低的震顫。那台冰箱裡到底放著什麼,也許我想知道,也許我根本不敢知道。但有一件事情我現在很確定——不管那裡面的東西是真的還是假的,我都不會再打開那扇門了。
因為我今天檢查過每一件事,翻過每一個抽屜,聞過每一個角落。什麼都沒有。沒有痕跡,沒有證據,沒有氣味。這個家乾淨得像一面剛擦過的鏡子,只照出我自己的臉。
而那張臉,看起來比我以為的更害怕。
我翻了個身,把手掌壓在臉頰下面。掌心涼涼的,什麼動靜都沒有。窗外夕陽慢慢沉下去,橘紅色變成灰藍色,房間暗下來。我沒有開燈,就這樣躺在黑暗裡,聽著冰箱的運轉聲,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耳膜裡那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好像有人在叫我,又好像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