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貼著膝蓋,燙得像有人把菸頭按在皮膚底下。客廳很靜,靜到我能聽見自己吞口水的聲音。落地窗外的晨光斜斜切進來,把茶几、地毯、樓梯口切成明暗兩半。我坐在明的那半,卻覺得整個人泡在暗裡。
樓梯傳來拖鞋聲。輕輕的,一階一階,像貓踩著毛毯邊緣往下走。我沒有轉頭。我知道那是馨雲。她的腳步聲比馨婷輕,落地時腳跟先碰,然後才整個腳掌壓下去,像隨時準備踮起來。我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微微陷進睡褲布料。
「哥,你起好早喔。」馨雲的聲音從背後繞過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尾音往上飄,和昨晚耳鳴裡那個「哥」幾乎重疊。我吸了一口氣,慢慢轉過頭。
她站在樓梯最後一階,穿著淡粉色的棉質短褲,上衣寬鬆,頭髮隨手紮成低馬尾,幾根碎髮貼在鎖骨附近。鎖骨皮膚很乾淨,沒有壓痕,沒有紅印。她偏頭看我,眨了眨眼,嘴角彎起來,像平常一樣,清純得像晨間新聞裡會出現的那種女孩。
「睡不著嗎?」她走過來,經過我面前時飄來一股很淡的洗髮精味,柑橘的,微微酸。我搖搖頭,說沒有,只是醒得早。她哦了一聲,走進廚房,光著的腳在地磚上發出很輕的黏膩聲。我看著她的背影,看那件寬鬆上衣在她動作間短暫貼緊腰側,勾勒出腰線,又很快鬆開。
我想起昨晚聽到的字句。每天。屁眼。精液。塞子。那些字像碎玻璃,卡在喉嚨下半段,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我看著馨雲打開冰箱,彎腰在裡面翻找什麼。她彎下去的時候,短褲邊緣微微上移,大腿後側露出兩條細細的紅痕,不明顯,像久坐後留下的壓痕。她很快站直,手裡多了一小盒優格。關門,撕開蓋子,動作平常得讓我覺得自己真的病了。
「今天下午我要去練舞。」她說,小湯匙攪著優格,奶白色的液體從攪動的漩渦中心慢慢往外擴。「晚上有沒有想吃什麼?我回來順便買。」
我搖頭,說都好。她點頭,把優格盒舉到嘴邊,用湯匙刮邊緣,眼睛看著我,視線乾淨得不帶任何東西。我卻在這一秒想起她說「父親要補拍個人照,順序與上次相同」時的語氣,也是這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可我現在知道了。順序。上次相同。補拍。這些字眼全都不是表面上的意思。
樓上又響起腳步聲,這次快一些。馨婷下來了,頭髮吹得半乾,牛仔短裙配黑色小外套,內搭一件白色細肩帶。她看到我,笑了一下,揮揮手,指尖在空氣中勾了勾,像個習慣性的小動作。「哥,你下午在家嗎?」她問。
我點頭。她喔一聲,走到餐桌邊坐下,翹起腿。短裙順著姿勢往上滑,大腿中段露出來,皮膚很白,白得幾乎反光。我目光掃過去,停了一秒。她的大腿內側有一小塊顏色稍深,像被什麼壓過,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察覺我的視線,把裙擺往下拉了拉,動作很自然,但太快了,快得像是隨時在防備。
「我晚上要補拍宣傳照啦,這次終於不用再拖了。」她拿起手機,滑了兩下,遞給我看螢幕上的時間表。我湊過去看,鼻腔裡湧進她的味道,一樣是洗髮精,但混了一點體溫,還有一絲很淡、很淡的鐵鏽味。我喉頭一緊,往後退了半寸。
「你們今天都出門?」我問,語氣盡量平穩。
「對啊,下午練舞,晚上拍照。」馨婷收起手機,低頭看自己的指甲,左右翻了翻。「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練舞的地方有冷氣喔。」她抬頭看我,眼睛彎彎的,像在開玩笑。我搖搖頭,說不用。她也不勉強,轉頭跟馨雲聊起舞步的事。兩個人講話的聲音此起彼落,像兩條平行的河流,表面平靜,水底全是暗流。
我聽不進去。我的注意力全在他們坐下時的小動作。馨雲在吧檯椅上坐下時,臀部先偏了一邊,再慢慢調整回正,坐下後又像被什麼東西頂到似的,腰背僵了半秒才放鬆。她拿優格的左手無名指輕輕刮著桌面,節奏不規則,像在等體內的什麼東西停止移動。
馨婷更明顯。她翹腿的姿勢每隔幾秒就換一次,左腿壓右腿,再換右腿壓左腿,腳尖偶爾輕輕踮起又放下。她的呼吸很淺,胸口起伏不大,但我看見她內搭肩帶滑下去一點時,鎖骨下方有一道很淡的、橫向的痕,像被布料勒久了留下的。她很快把肩帶拉回原位,動作流暢,像排練過的。我腦中浮出她解開金屬扣環時,手中那條銀色細鍊。那條細鍊現在在哪裡?在她脖子上?在她大腿上?還是她體內,和另一個金屬底座連在一起?
掌心突然燙得我指尖一跳。我低頭看,右手掌心浮著一層很淡的紅,像被什麼從裡面脹出來。沒有黑線。只是燙。燙得快要有什麼東西破皮而出。
「哥?」馨雲叫我。我猛地抬頭。她歪著頭看我,嘴裡含著小湯匙,眼神帶著半真半假的擔憂。「你最近是不是都沒睡好?黑眼圈好重耶。」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痛。「有嗎?」我擠出聲音。馨雲點頭,從椅子上下來,走到我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我眼下的位置。她的指尖涼涼的,沾著優格的乳白。那一瞬間,我聞到她指上傳來的氣味,酸的,奶的,還有一點點皮膚本身的鹹。我腦中閃過那個畫面,肛塞,精液,腸道,二十四小時。但她的手指很涼,眼睛很亮,像什麼都沒發生。
「你要不要喝點什麼?冰箱有牛奶。」她收回手,指腹在舌上舔了一下,把殘留的優格舔掉。我盯著她的嘴唇,看見舌頭很快縮回去,嘴唇恢復粉嫩。我搖頭。她像是想起什麼,補了一句:「爸爸有訂新的,還很新鮮喔。」
我點頭。她笑了一下,轉身去拿背包。馨婷也站起來,拉著牛仔短裙的後腰往下扯了扯,然後把外套扣子扣上,背好包包。兩人走到玄關,馨雲先穿鞋,蹲下去時重心有些不穩,一隻手扶住鞋櫃邊緣,另一手把腳塞進鞋裡。我從背後看見她蹲下的那一瞬,整個脊背微微繃緊,像在抵抗某種從下往上頂的異物感。但她站起來時,臉已經掛好笑容。
「我們走囉。」馨婷揮手,手指在空氣中劃了一道弧。馨雲也揮手,嘴型說掰掰。門關上,鎖舌彈進門框,長長的喀一聲,客廳重新靜下來。
我坐了很久,久到晨光從膝蓋爬到手背,再從手背爬到胸口。然後我站起來,走進廚房。
冰箱在角落,低頻嗡嗡響著,像某種大型昆蟲的翅膀。我拉了拉門把,門開,冷氣撲出來,帶著堆疊的食材氣味。門邊內側,透明夾層裡,挺著幾瓶鮮奶。塑膠瓶,藍色蓋子,瓶身結了一層薄薄的水珠。
我拿起一瓶,手感沉,像滿的。瓶身標籤角落印著製造日期,兩天前。我擰開藍色蓋子,湊近鼻尖。
乳香。很普通的、新鮮牛奶的氣味,濃但不腥。我閉上眼,用力聞了一下。沒有。完全沒有那個東西的味道。我以為自己會聞到某種淡淡的腥,或者像精液那樣的鹹味,但什麼都沒有。就是牛奶。
我睜開眼,看著瓶口。乳白的液面平滑,映出我變形的倒影。我把牛奶倒了些在左手掌心,用右手中指攪了攪。觸感涼,滑,在掌紋裡聚成一灘。我搓了搓,再用指腹去捻。色澤乳白,均勻,沒有任何混濁的絲狀。氣味還是純粹的鮮奶。我舉起手,對著廚房窗光看了很久,像在看某種證據。
什麼都沒有。
我開始懷疑昨夜自己到底聽見了什麼。那些字,每天,屁眼,精液,塞子,是我的耳朵真的接收到聲波,還是我的大腦把樓下的雜音、冰箱的運轉聲、自己的心跳,拼湊成了一句恐怖的命令?也許父親只是叫她們每天早點睡,別熬夜。也許「塞子」根本不存在。也許肛塞、精液、銀色細鍊、冰箱裡的存儲,全都是我連續失眠後編出來的故事。
可那些痕跡呢?馨婷大腿內側的暗紅勒痕。馨雲鎖骨下方的對稱壓痕。冰箱門把上的銀色細鍊。三樓書房桌底那滴乾涸精液。那些是我親眼看到的。眼睛不會騙人。但眼睛看到的東西,遇到大腦時,會被重新編排,會被灌入我的慾望、我的恐懼、我對兩個妹妹的畸戀。也許我只是把看到的每一條細小壓痕都塞進那個故事裡,把自己騙得很徹底。
我看著掌心裡那灘牛奶,覺得自己像在兩種真實之間來回擺盪。一種真實是:妹妹們只是普通女孩,出門練舞、拍宣傳照,生活裡沒有肛塞與精液。另一種真實是:這冰箱就是證明,她們每天從這裡取走父親的精液,嘴唇、肛門、陰道都曾碰過這些東西。兩種真實同時存在,像兩面鏡子互相照射,我在中間,哪一面都摸不到。
我轉動手腕,想找個最好的角度看清牛奶的色澤。就在那一瞬間,右手掌心深處突然抽了一下。我看見掌紋邊緣浮出一條極淡的黑線,細如髮絲,像墨在水裡暈開,從生命線的中段往上爬,爬到中指根部,然後停住。我瞪著它,呼吸都停了。它真的很淡,淡得幾乎是皮膚下血管的陰影,但它在動,像有生命的線,猶豫了一秒,又往回縮,縮回掌紋裡,消失。
前後不到兩秒。
我站在原地,手掌僵在半空中。牛奶從掌心流下,滴在廚房地磚上,乳白的一滴,很快滲進磁磚縫隙。我喉嚨發乾,手指開始顫抖。那條黑線消失了,但視網膜上還留著它的殘影,像閉眼後的光斑,浮在我和這個世界之間。
所以不是我妄想。身體在回應某種真實存在的東西。身體比大腦更早看見。
我用力蓋回瓶蓋,轉緊,放回冰箱夾層。指腹在瓶身上留下一枚清晰的指紋。我盯著那枚指紋,看它慢慢被瓶身凝結的水霧蓋住,像被吞掉。我用袖子把指紋擦掉,再把整瓶擦乾,放回去,和其他瓶子排齊。關上冰箱門。
二樓有腳步聲。沉,穩,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微微震動。我僵在客廳和廚房之間,手握緊又放開。父親下樓了。
「流二。」他的聲音從樓梯轉角降下來,像一塊厚鐵壓在空氣上。我轉過身,擠出一個微笑。他站在樓梯中段,穿著深藍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手腕上那只錶在晨光裡閃了一下。他看著我,眼裡沒什麼特別的情緒,像在看一個不太重要的風景。
「早餐吃了沒?」他問。
「還沒。」我聲音很小。
「去吃。」他下到一樓,從我面前走過,帶起一股刮鬍膏混著皮革的氣味。他在玄關停下,背對著我,伸手拿外套。我看著他的背影,又寬又厚,把門框都填滿一半。我腦中無法克制地浮現那個畫面:他的身體壓在馨雲身上,馨婷跪在旁邊,肛塞塞在她們體內,他的精液在她們腸道裡。我的掌心又燙了,燙得我把手藏到背後。
「別整天待在家裡,出去走走。」他側過身,視線掠過我的臉,停留不到一秒,語氣很平靜,像在交代天氣。我點頭,說好。他穿上外套,拎起鞋櫃上的鑰匙,把門打開。外頭的晨光把他整個人勾成一圈黑影。他沒有回頭,門在他背後關上。
我站在原地,直到門外的車聲響起又消失,才低頭看自己的手。掌紋乾淨,沒有黑線。但那條淡線殘影還在眼前浮著,像嵌在視網膜最深處。我走回冰箱前,把蓋子又檢查一次,轉得很緊。瓶身擦乾,指紋不見,位置和原來一樣。一切正常。
回到房間,我坐在書桌前,按下電腦開機鍵。螢幕亮起,桌面一片藍。我打開瀏覽器,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秒,然後打字:幻聽 嗅覺異常。搜尋頁跳出來,滿滿的標題:精神分裂前兆、睡眠剝奪症候群、壓力性精神病、腦瘤早期徵兆。我一個一個點開,又一個一個關掉,內容全是描述、症狀、建議就醫,像一面面鏡子,每一面都照出不同版本的病因。
我應該證明自己病了。可我也害怕自己真的病了。如果那些聲音、氣味、畫面全是幻覺,那我看到的勒痕、壓痕、那滴乾涸精液怎麼辦?眼睛會騙人嗎?記憶會造假嗎?還是說,從第一次蹲在樓梯轉角偷聽開始,我就一點一點滑進了妄想,把所有正常的痕跡都編進那個故事裡,把自己逼成一個對著冰箱聞牛奶、在妹妹身旁幻想肛塞的變態。
但掌心那條黑線。那個燙。那陣耳鳴。身體不會演戲。
我沒有按下搜尋。游標停在放大鏡圖標上,一明一滅。我往後靠上椅背,看著天花板。樓下冰箱細微的運轉聲傳上樓來,穿過地板,變成一股很低很低的顫,我聽了很久,心想,那台冰箱裡到底放著什麼,也許我想知道,也許我根本不敢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