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零三分,江流二已經蹲在樓梯轉角。
膝蓋貼著冰涼的磁磚,右手掌心貼著自己的大腿,他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被壓得很低。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灰藍色的光,還不是真正的天亮,而是天亮前那種顏色最淡的時刻。他眨了一下眼睛,讓瞳孔適應光線,然後把視線固定在一樓客廳通往廚房的那條走道上。
第一個聲音是拖鞋踩在樓梯上的悶響——從三樓下來。
江流二沒有動。他聽得出來那是誰的腳步聲。馨婷走路的時候腳跟會先著地,腳步比馨雲重一點,節奏也快一點。她經過二樓樓梯口的時候,他聞到一股淡淡的沐浴乳味道,不是早上剛洗澡的那種濕潤感,而是昨晚洗澡後殘留在皮膚上的香精味,混著一點體溫蒸出來的酸甜氣息。
馨婷走進廚房的時候,江流二才把頭探出去一點。
廚房是開放式的,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吧檯和一半的流理台。馨婷背對著他站在飲水機前面,正在倒水。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短袖居家服,領口開得不大,但當她抬手按飲水機按鈕的時候,領口的布料被往上扯了一小段。
鎖骨上方有兩道痕跡。
對稱的。鮮紅的。像被什麼細繩長時間勒過,印子邊緣的皮膚微微浮起來,看起來不是剛留下的,而是已經過了幾個小時,血液回流之後殘留的充血痕跡。兩道痕跡各自從鎖骨外側往內延伸,停在胸骨上緣,沒有交疊。
江流二看著那兩道痕跡,掌心開始發熱。
馨婷倒完水,轉過身來的時候把杯子捧在雙手裡,靠著流理台邊緣慢慢喝。她的視線投向客廳的落地窗,表情很平淡,像剛睡醒還沒完全回神。但她的右手拇指一直在杯緣上來回摩擦,緩慢地、規律地,像在想什麼事情。
第二個腳步聲從三樓下來。
馨雲穿著寬鬆的長版T恤,長度蓋到大腿中段,光腳走下樓梯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她經過二樓樓梯口的時候離江流二不到三公尺,他可以看到她小腿上有一塊淡淡的紅印,在脛骨外側。她走進廚房的時候步伐正常,臀部沒有刻意扭動,腰背挺直,跟平常一模一樣。
但她坐下的時候把腿併攏了。
不是自然的併攏,而是先坐穩,再用雙手把T恤下擺往下拉,然後把膝蓋靠在一起,腳踝往內收。那個動作做得很順,像練習過無數次。但江流二看到了——她大腿內側靠近膝蓋的位置,有一片不明顯的紅腫,面積大概跟手掌差不多,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一點,邊緣模糊,像跪在硬物上一段時間之後留下的壓痕。
馨雲從馨婷手上接過杯子,也倒了一杯水。她們兩個人站在流理台前面,沒有說話,只是交換了一個眼神。馨婷用下巴朝冰箱的方向點了一下,馨雲搖頭。
然後江流二站了起來。
他沒有繼續蹲在那裡。他把右手掌心裡滲出來的汗擦在自己的睡褲上,吸了一口氣,然後從樓梯轉角走出去,故意讓拖鞋踩在磁磚上發出聲音,模仿剛睡醒的那種拖沓步伐,走進廚房。
「早安。」
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穩。
馨雲倒水的手頓住了。水龍頭還開著,水流在她握著杯子的手指上,濺了幾滴在流理臺檯面上。她轉頭看他的時候,表情只僵了不到半秒,然後馬上恢復正常,嘴角拉出一個淺淺的弧度。「哥,你今天好早起。」
馨婷低頭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微笑,而是真的覺得什麼事情很好笑的那種笑法,嘴角往上翹,下巴壓低,眼睛彎成兩條線。她用杯緣擋住自己的嘴唇,但肩膀在抖。
江流二沒有退回去。他走到吧檯旁邊,拉開高腳椅坐下,把左手肘放在檯面上,右手掌心朝下貼著自己的大腿。檯面的寬度大概六十公分,他的手指距離馨雲放在檯面上的手只有幾公分。
馨雲看著他的手指。
然後她慢慢把杯子推到檯面中央。
那個動作很慢,慢到江流二可以看清楚她每一根手指的動作——食指先鬆開,然後中指,然後無名指,最後是大拇指,像剝開什麼東西一樣,一根一根離開杯身。她把手收回來的時候,指尖擦過他的手腕內側,從腕骨滑到前臂中段,力道很輕,像羽毛,像不小心碰到。
三秒。
江流二的掌心開始刺癢。
那種感覺不像之前那樣從手紋中間擴散出來,而是從皮膚底下往外頂,像有什麼東西在血管裡蠕動。他把右手從大腿上抬起來,放到檯面上,掌心朝下壓著冰冷的石英石檯面。
馨婷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把手伸到檯面下。
然後江流二聽見一聲細微的金屬扣環彈開的喀噠聲。
那聲音很小,但在清晨的廚房裡意外地清楚,像皮帶扣環被解開,或者頸圈的金屬配件彈開。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用餘光掃到馨婷的右手從檯面下抽回來,手指間纏著什麼東西——銀色的,細細的——然後她把手插進居家服的口袋裡。
「我要去換衣服,」馨婷把杯子放在檯面上,站起來的時候椅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等一下還要出門。」
她繞過吧檯,不是走最短的路線,而是刻意繞到江流二身後。她經過的時候,衣料擦過他的後腦杓,棉質的布料帶著她的體溫和沐浴乳的殘香,從他的頭髮上掃過去,大概只有一秒,也許不到一秒。
然後她踩著樓梯上去了。
廚房裡只剩下江流二和馨雲。
晨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石英石檯面上,把檯面的紋路照成一條一條的灰色細線。冰塊在冰箱的製冰機裡發出喀啦喀啦的滾動聲,然後歸於安靜。江流二的掌心貼在檯面上,刺癢感從手掌擴散到手腕,再從手腕爬上手臂內側,整條右手都在發麻。
馨雲喝完整杯水。她把杯子放在水槽邊緣,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把頭髮撥到耳後。那個動作是馨雲從小到大的習慣,食指勾住髮尾,轉一圈,勾到耳骨後面,露出完整的耳朵和一小截頸側。
「哥,早餐想吃什麼?」她轉頭看他的時候,語氣跟平常一模一樣,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剛起床還沒完全開嗓的那種軟糯感。「我幫你弄。」
江流二張開嘴巴。
他想問。他想問妳大腿的紅腫是怎麼回事,想問馨婷鎖骨的勒痕是誰勒的,想問昨天晚上在爸爸的房間裡發生了什麼事情。但那些問題在他喉嚨裡堵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耳鳴又來了——嗡嗡嗡——像有一千根針同時戳在他的耳膜上,把他腦袋裡所有的聲音都壓成一片高頻率的背景噪音。
「隨便。」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馨雲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短,但江流二看到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而是吞嚥什麼東西的那種抿嘴,喉結的位置微微滾動,然後她轉身走向冰箱。
冰箱門打開的時候,晨光剛好照在門把上。
門把上用透明膠帶貼著一條銀色的細鍊。
鍊子的材質是金屬,每一節環扣都很小,不到半公分,整齊地串成一條,末端垂到地板上。膠帶貼得很工整,不是臨時隨便黏上去的,而是刻意剪成一小段,繞過門把,把細鍊固定在門把的弧面上。鍊子的尾端沒有吊墜,沒有扣環,只有最後一節環扣被刻意壓扁了,像被什麼工具夾過。
跟他上週在馨婷床頭櫃找到的那條一模一樣。
江流二看著那條鏈子。冰箱門因為馨雲拿東西的動作而微微震動,鏈子也跟著輕輕晃動,在地板上來回摩擦,發出幾乎聽不到的沙沙聲。馨雲從冰箱裡拿出蛋跟吐司,關上冰箱門的時候順手摸了一下門把,手指擦過膠帶的表面。
但她沒有把鏈子拿下來。
她也沒有解釋。
江流二把視線移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石英石檯面上留下一個模糊的掌印水氣,很快就揮發了。他把手掌翻過來,朝上攤開——掌心沒有黑線。皮膚的紋路乾乾淨淨,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各自彎曲,掌心的顏色是正常的淡粉紅色,沒有滲出任何黑色的東西。
但整隻手都在發燙。
那種燙不是體溫上升的那種,而是從骨頭裡面往外燒,像骨髓被換成了滾水,沿著手腕、前臂、上臂一路燒上去,燒到肩膀,燒到鎖骨。他把右手握緊,指甲掐進掌心肉,用刺痛去壓那個燙。然後再放開。還是燙。
晨光從落地窗徹底漫進廚房,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馨雲的影子落在流理台上,手裡拿著蛋,正在敲蛋殼。江流二的影子落在吧檯上,右手還攤開著,手指微微彎曲,像虛握著什麼東西。馨婷的影子沒有出現,她還在樓上。
但江流二看到地板上多了一道影子。
他抬頭。
馨婷站在廚房門口,已經換好了外出服——白色襯衫紮進牛仔短褲裡,鎖骨的痕跡被襯衫領子完全遮住。她沒有走進來,只是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歪著頭看他。
「哥,」她說,語氣很輕,像在問一個不太重要的問題。「你今天下午會在家嗎?」
江流二把手收回來,放在大腿上。「會。」
馨婷點點頭,嘴角還是那個弧度,轉身從玄關拿起包包。她開門的時候外面的光衝進來,把她整個人包成一圈刺眼的輪廓。門關上的時候,光又被切斷了。
廚房裡只剩下煎蛋的滋滋聲和吐司跳起來的喀噠聲。
馨雲把蛋翻面,動作很熟練。她背對著他,T恤下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大腿後側的紅腫在布料縫隙間若隱若現。陽光越過她的肩膀照在爐台上,照在鍋鏟的金屬邊緣上,反射出一條細長的光線,剛好打在江流二的掌心上。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沒有黑線。
但那條光線,跟昨天晚上躺在地板上的光線,角度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