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二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是黑的。
不是那種窗簾透著月光的黑,而是完全的、濃稠的、像被什麼東西壓住眼皮的黑。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花了幾秒鐘才想起自己在哪裡——自己的房間,自己的床,凌晨幾點不知道,但窗外沒有任何光線,應該是深夜。
掌心在痛。
不是白天那種刺癢,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抽痛,像有人用指尖掐進他掌心的皮膚底下,掐住那條看不見的黑線,然後慢慢往外拉。他把右手從被子裡抽出來,舉到眼前,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條線就在那裡,在皮膚底下蟄伏,等待某個時機浮上來。
耳鳴來了。
不是突然爆發,而是從某個他一直沒注意到的角落慢慢漫上來,像潮水從沙灘底下滲出來。一開始只是很細微的嗡嗡聲,像電視機沒訊號時的那種背景噪音,然後聲音開始分層——最底層是嗡鳴,中層是某種規律的震動,最上層——
最上層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很輕。輕到如果他還在睡夢中,那個聲音會直接被夢境吃掉。但他醒著,所以聽見了。那個聲音從耳鳴的最上層剝離出來,像一根細針從棉花堆裡被抽出來,尖銳,清晰。
一聲呻吟。
很短。不到兩秒。尾音往上飄了一點點,像被什麼東西頂到,然後被吞回去。
江流二沒有動。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呼吸維持在睡眠該有的節奏,但他知道自己再也睡不著了。那個呻吟的聲音他認得。不是因為他聽過那個聲音發出這種呻吟,而是因為他每天都在聽那個聲音說話、笑、叫他「哥」。
馨雲。
他把被子掀開,動作慢得像在拆炸彈。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腳底傳來冰涼的觸感,從腳趾往上爬到腳踝。他沒穿拖鞋,因為拖鞋踩在地板上會有啪嗒啪嗒的聲音,而現在整棟房子安靜得像一個密封的罐子,任何聲音都會被放大三倍。
房門打開的時候,走廊的感應夜燈沒亮。他之前設過讓夜燈在某個時間段自動關閉,現在那個設定幫了他一個大忙。走廊不是全黑——盡頭樓梯的位置有一盞小夜燈亮著,橘黃色的光從轉角漫過來,把走廊地板照出一條模糊的光帶。
他赤腳走過去。木地板在他腳下發出極輕微的吱呀聲,他每走一步都把自己的體重分散在整隻腳掌上,腳跟先著地,然後慢慢把重心往前挪到腳尖。走了七步,到走廊盡頭,樓梯轉角的位置,他蹲下來。
這個位置他已經很熟了。每天早上六點他就蹲在這裡,看著樓下客廳發生的一切。但現在是深夜,客廳是黑的,唯一的光源是走廊盡頭那盞小夜燈,還有——
爸爸的房間門縫。
透出來的不是白光,是昏黃的、昏暗的、像床頭燈開到最低亮度的那種光。那道光在走廊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線,從門縫底部往外延伸,停在他的腳尖前面不到三十公分的位置。
江流二蹲在樓梯轉角,背靠著牆壁,把身體縮進陰影最深的那個角落。夜燈的光照不到這裡,樓下的黑暗也淹不到這裡,他像被夾在兩個空間的縫隙裡。
耳鳴開始變大了。
不是音量變大,而是層數變多。原本只有三層——嗡鳴、震動、馨雲的呻吟——現在又多了一層更低頻的聲音,像有人在樓下說話,聲音被厚厚的牆壁和地板過濾之後只剩下模糊的音節。
父親的聲音。
江流二把手按在自己大腿上,指尖掐進睡褲的布料。掌心還在抽痛,但他不打算去看。他怕一看,那條黑線就會在他眼前浮上來,然後他就會知道某件事情是真的。他現在還不想知道。他只想聽。
父親的聲音很低,低到不可能聽清楚任何一個字,但那個節奏——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吐出來的節奏,命令的節奏——跟早餐桌上說「早點睡」的時候一模一樣。三個字的句子,中間頓一下,最後一個字尾音往下壓,不是商量的語氣,是告知。
然後是布料摩擦的聲音。
不是一種,是很多種。有床單被扯動的那種滑動聲,有衣服從身體上剝下來的那種細微的沙沙聲,還有某種更厚重的——像繩子或皮帶摩擦過布料的聲音。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從門縫裡同時洩出來,疊在耳鳴的最上層。
江流二閉上眼睛。
黑暗中有更多聲音浮上來。馨雲的呻吟不再是剛才那種被吞回去的短促氣音,而是更長、更軟、更像某種東西正在被慢慢撐開。她的聲音從門縫裡爬出來,沿著走廊地板滑過來,黏在他的耳膜上。他聽得出那是她的聲音——不是因為音色,是因為節奏。馨雲說「哥」的時候尾音會往上飄一點點,而現在她發出的每一個聲音,尾音都是飄的。
然後馨婷的聲音也出現了。
跟馨雲的不一樣。馨婷的聲音更細、更碎,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喉嚨,只能從鼻腔裡擠出斷斷續續的呢喃。她的聲音不是連續的,是一段一段的,像是被某種規律的撞擊打斷,每一下都掐在句子該接下去的位置。
父親的命令聲疊在她們的聲音中間。不是一直說話,而是偶爾冒出一個字、兩個字,像導演在片場給演員下指令。那些字在耳鳴中被稀釋到幾乎聽不清楚,但那個頻率——低沉的、粗重的、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頻率——穿透所有布料摩擦和呻吟,直接打在他的掌心上。
刺癢從掌心蔓延到手腕內側,沿著靜脈的方向往上爬,繞過腕骨,停在手臂內側二分之一的位置。他能感覺那條黑線正在他的血管裡遊走,像一條活著的寄生蟲,被樓下的聲音召喚,開始蠢動。
他不敢再往前走了。
他的腳尖離樓梯第一階只有一個手掌的距離,只要他站起來跨一步,就可以下樓,走到馨雲或馨婷的房間門口。那個距離近到可笑——從他蹲著的轉角到馨雲房門,走過去不到十秒。但十秒之後會發生什麼事,他不敢想。
他只能蹲在這裡,背靠牆壁,手掌掐著自己大腿,聽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從門縫裡漫出來。
時間變得很奇怪。他不知道從醒來到現在過了多久,可能只有幾分鐘,也可能已經半個小時。耳鳴中的聲音沒有停過,一直在流動——馨雲的聲音會突然拔高,像被什麼東西刺激到,然後立刻被某種外力壓下去,變成悶悶的嗚咽;馨婷的呢喃會突然變成一長串連續的字句,但那些字句在經過門板的時候被拆散,只剩下音節的輪廓,像隔著水聽人說話;父親的聲音永遠維持在同一個頻率,低的、沉的、穩定得像節拍器。
布料摩擦的聲音突然變大。那扇門縫下面的金線劇烈地晃了一下,像房間裡有東西撞到牆壁,震動沿著地板傳過來,讓他蹲著的地板也跟著微微一顫。
然後聲音開始收。
不是突然停止,而是慢慢往後退,像退潮。馨雲的呻吟從連續變回間歇,從間歇變回片段,從片段變成剛才那種極短極輕的尾音。馨婷的呢喃碎成更小的單位,最後只剩下鼻腔深處哼出來的聲音。父親的命令聲間隔越來越長,從一句話變成一個字,從一個字變成沉默。
燈光也跟著收。门缝那道金線突然消失,像被誰伸手切掉開關。隔了大約十五秒,整條走廊瞬間回到只有一盞夜燈的狀態,橘黃色的光孤零零地照在樓梯轉角。
江流二沒有馬上站起來。他知道現在站起來,膝蓋會發出喀噠的聲音,在那種沉默中比什麼都還要響。他等到呼吸平穩下來,等到膝蓋的血液重新開始流通,才慢慢扶著牆壁站起來,赤腳走回自己的房間。
回房的時候他先看了一眼時鐘。凌晨兩點十七分。
他在床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掌心還在抽痛,但頻率變慢了,像心臟在跳。他把右手伸到眼前,慢慢攤開——走廊夜燈的餘光從門縫漫進來,剛好照在他掌心上。
黑線浮在那裡。
不是那種很快出現又消失的閃爍,而是穩穩地停在他的皮膚底下,像一筆用極淡的墨汁畫上去的裂縫,從掌根延伸到中指根部,筆直的,銳利的,跟白天躺在地板上的那道光束一模一樣。他盯著那條線看了大概五秒、六秒、七秒——還在。八秒。還在。九秒、十秒、十一秒。開始變淡了。
第十二秒,黑線完全消失。
耳鳴還沒退。爸爸卧室的聲音已經停了,但耳鳴中殘留著一個聲音——不是呻吟,不是呢喃,不是命令。是馨雲在叫「哥」。不是白天叫他吃飯的那種叫法,而是更輕、更軟、尾音被拉到幾乎斷掉的那種叫法。那個聲音重複了兩次,然後融化在耳鳴的背景嗡鳴裡。
他閉上眼睛。明天早上六點,他還是會蹲在那個樓梯轉角。馨雲還是會穿著短褲下樓,大腿內側可能會有新的痕跡,也可能沒有。馨婷還是會身上帶著某種氣味,坐下的時候不自覺按壓小腹。她們還會笑著跟他說早安,若無其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們會繼續讓他看。
因為她們知道他會繼續看下去。
江流二把手收回被子裡,掌心貼著自己的腹部。刺癢感還在,微弱地、規律地跳動,跟他心臟的節奏同步。他把注意力放在那個跳動上,讓自己聽著耳鳴中殘留的尾音,慢慢滑進淺層的睡眠——不是真正睡著,而是飄在意識邊緣,隨時可以被下一聲呻吟拉醒。
窗外還是全黑。
但天總會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