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沒拉緊的窗簾縫隙刺進來,像一根細針插在江流二的瞳孔上。
他從地板上睜開眼,後腦杓枕著門口的踏墊,脖子僵硬得像被人掐了一整夜。褲子穿好了,皮帶扣在原本的位置,上衣皺成一團,右手掌心攤開貼在地板上,冰涼的木紋壓進掌紋裡。他慢慢坐起來,背部離開門板時發出輕微的黏膩聲——汗乾了,把衣服和木門黏在一起。
掌心空白。沒有黑線,沒有刺癢,只有宿醉般的遲鈍麻痺感從手腕蔓延到指尖。他翻過手掌正反面看了看,什麼都沒有。但他耳鳴裡還殘留著馨雲的笑聲,那種乾淨清亮的、在客廳沙發上仰頭輕笑的聲音,反覆回放,像錄音帶卡在同一個段落。
他扶著門框站起來,膝蓋喀噠響了一聲。窗外六點多的陽光還是柔軟的淡金色,樓下隱約傳來杯子碰撞的聲響,有人已經在廚房了。
他下樓的時候刻意放輕腳步,但沒有像之前那樣躡手躡腳停在轉角。他直接走到樓梯倒數第三階,停下來,身體靠著牆壁,視線穿過欄杆的縫隙切進客廳。
馨婷坐在沙發上,短裙。
不是普通短裙。是那種布料少到只能勉強蓋住大腿根部的黑色百褶短裙,坐下來之後裙擺往上縮,露出整截大腿前面和側面。她蹺著腳,右腿壓在左腿上,小腿晃啊晃的,腳尖勾著一隻毛絨拖鞋,鞋面那顆兔子頭跟著她的節奏一上一下地晃。她正在滑手機,螢幕冷光打在她臉上,表情很認真,像在看什麼重要訊息。
但她大腿內側那道繩痕——
江流二的視線停在那裡。
昨天還只是淺紅色的細線條,今天轉成暗紅的了。長度大約三根手指寬,沿著大腿內側靠近鼠蹊部的位置橫向延伸,線條不是平整的,邊緣有輕微的點狀瘀痕,像被什麼凹凸不平的東西勒過。那道痕跡的形狀不是皮帶也不是內褲鬆緊帶,是繩子。細的、硬的、繞過大腿根部打結之後用力拉扯才會留下的那種。
她蹺腳的姿勢讓裙擺滑得更高了。蕾絲內褲的邊緣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和她裙子的顏色一模一樣。她沒有拉裙子,沒有遮蓋,就那樣維持著同一個姿勢繼續滑手機。但江流二注意到她右手的拇指不在螢幕上——食指和中指滑著頁面,拇指卻按在大腿內側那道暗紅色繩痕旁邊,輕輕地、來回地撫摸,像在確認它的存在,像在回味某種感覺。
「雲姊,你的咖啡。」
馨雲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兩個馬克杯,蒸氣從杯口往上飄。她穿著米白色低領針織上衣,領口的弧度剛好卡在鎖骨下方兩指寬的位置。當她彎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時,領口往前垂,鎖骨下方那兩道淺紅色的印子就露出來了。
江流二的手指掐進牆壁裡。
兩道。對稱的。形狀不是吻痕也不是抓痕,是扣環壓出來的。兩個橢圓形的淺紅色印子,邊緣微微泛青,中間顏色較淺,是金屬扣環長時間貼在皮膚上壓出的形狀——寬度大約兩根指頭,厚度不到一公分,是項圈扣環。那種會扣在喉嚨正下方、繞過脖子後面、用金屬扣環鎖死在鎖骨位置的項圈。
馨雲直起身子之後領口歸位,紅印被遮住了,只留下若隱若現的邊緣。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視線從杯緣上方掃過樓梯的方向。江流二沒有躲。他們的眼神在欄杆的縫隙中對上,零點幾秒,然後馨雲的視線移開了,繼續喝她的咖啡。
「爸說今天晚上要補拍幾張個人照。」馨婷說,語氣和討論明天早餐吃什麼一樣平淡。她放下了右腿,換成左腿壓在右腿上,裙擺重新縮起來,大腿內側那道暗紅色的繩痕又露出來。「他說上次那組不夠好,要重來。」
「他昨天說過了。」馨雲放下杯子,指尖沿著杯口畫圈。「拍完還要挑片。可能要弄到很晚。」
「反正明天沒課。」馨婷說這四個字的時候,右手又摸上那道繩痕。這次不是撫摸,是按壓。食指和中指壓進暗紅色的凹陷處,按下去,慢慢畫圈,像在按揉一個仍在發疼的瘀傷位置。她的表情沒有變化,眼睛還是盯著手機,嘴唇微微抿著,但呼吸變了——她壓下去的那一瞬間,胸口起伏的節奏停了半拍。
「補拍」兩個字從馨雲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她做了一個很小的動作。她的舌尖伸出來,舔了一下上唇的內側,很快,不到一秒,然後嘴唇閉回去,抿了一下,像在品嚐咖啡的味道。但那杯咖啡是無糖美式,她從來不加糖不加奶,杯子裡只有黑咖啡。黑咖啡沒什麼好品嚐的。
「你也要拍個人照嗎?」馨婷抬頭看了馨雲一眼。
「對啊。他先拍我,再拍你。順序跟上次一樣。」
「那我要先洗澡。」
「你不是早上才洗過。」
「早上洗不夠乾淨。」馨婷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在按壓繩痕的手指停了下來,停在暗紅色瘀痕的正中央,指尖微微陷進皮膚裡。
江流二的掌心開始刺癢。
不是劇烈的,不是像之前那樣有什麼東西要破殼而出。是一種緩慢的、溫熱的、從掌心正中央往外慢慢擴散的刺癢。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掌心——空白。沒有黑線。但他知道那是什麼感覺。那是被看到的感覺。被知道他在這裡、被他知道她們知道他在這裡的感覺。
他從樓梯退回去,沒有去廚房,直接轉身上樓。走到二樓的時候他的腳步停了下來,身體被某種衝動拉住——回頭。
他回頭了。
從二樓樓梯口往下看,客廳被切割成一個傾斜的長方形視框。馨雲正對著馨婷的方向,右手食指豎在嘴唇前面,比了一個「噓」的手勢。嘴角是上揚的,眼睛卻沒在笑,瞳孔往樓梯的方向飄了一下——精準地、刻意地、知道他還在那裡地,飄了一下。
馨婷看到那個手勢之後笑出來,是那種壓低聲音從鼻腔哼出來的短笑,然後她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肩膀縮起來,像兩個小女孩在分享一個不能讓大人知道的秘密。
江流二回到房間,關上門,坐在床沿。
掌心還在刺癢。他攤開右手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那一片空白的皮膚。沒有裂縫,沒有線條,沒有墨水從體內滲出來。但刺癢感持續著,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真皮層下來回穿梭,不痛,但存在感強烈到讓他無法忽略。
窗外的陽光穿過窗簾照進房間,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細長的光束。那道光橫亙在木地板上,從窗戶邊緣一直延伸到床腳,寬度不到兩根指頭,筆直的,銳利的,像一條發光的繩子勒在地板上。
他看著那道光。
馨婷大腿內側那道暗紅色的繩痕。馨雲鎖骨下方那兩個對稱的扣環壓痕。「補拍個人照」這五個字從她們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但馨婷在說「個人照」的時候手指無意識按壓著繩痕,馨雲在說「補拍」的時候舌尖舔過嘴唇。
她們不是無意識的。
她們要他看見。繩痕、壓痕、撫摸、按壓、舔嘴唇、比手勢——都是放給他的。她們知道他每天早上會蹲在那個位置偷看,所以今天她們不再假裝。短裙、低領、蹺腳讓裙擺滑高、彎腰讓領口下墜。不是不小心。是讓他看。
但他也讓她們知道他在看。他在樓梯上跟馨雲對視的那零點幾秒,他沒有閃躲,沒有驚慌,沒有把身體縮回欄杆後面。她就那樣看著他,然後移開視線,繼續喝咖啡,像只是看到一件每天都會看到的日常風景。
那道「噓」的手勢不是叫他不要出聲。
是叫他繼續看下去。
江流二慢慢把右手掌心按回膝蓋上,指尖掐進褲子的布料裡。刺癢感從掌心蔓延到手腕內側,沿著靜脈的方向往上爬,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他血管裡緩慢流動。他低頭看著地板那道光束——像繩子一樣橫在那裡,紋理清晰,邊緣銳利,只要他伸腳踏進去,就會被光燙到。
樓下傳來馨婷的笑聲,清脆,明亮,乾淨。
和耳鳴中殘留的那個笑聲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