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在江流二的臉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他睜開眼睛,第一個動作不是起身,而是把手掌舉到眼前。
沒有麻痺感了。
他把手翻過來翻過去,在晨光中仔細檢查掌心。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三條掌紋清清楚楚,沒有任何多出來的東西。他握拳再放開,手指活動自如,沒有刺癢,沒有黑線,什麼都沒有。
就像昨天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盯著掌心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放下,坐起身來。今天是星期六,樓下隱約傳來碗盤碰撞的聲音,還有馨雲和馨婷說話的輕笑聲。他側耳傾聽,分辨出她們在討論今天的行程——要去東區逛街,中午在百貨公司美食街吃飯,下午去買新的化妝品。
「哥還不起來吃早餐。」馨雲的聲音,輕快,帶著笑意。
「讓他睡吧,昨天好像很晚才回來。」馨婷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異常。
他聽著她們的對話,腦中浮現的不是普通兄妹互動的畫面,而是馨雲大腿內側那道半透明的濕痕,馨婷按壓小腹時皺起的眉頭,還有父親的手指從手背滑到手腕內側的三秒。
他閉上眼睛,把那些畫面壓下去。
八點四十三分,大門打開又關上,兩個妹妹的說笑聲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清晨的空氣裡。他從床上起身,走到窗邊,隔著窗簾看著她們的背影走過前院,走出鐵門,沿著人行道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馨雲穿著白色的短裙和淺藍色的上衣,馨婷穿著牛仔褲和露肩上衣,背影看起來就像兩個普通的年輕女孩,青春、亮麗、無憂無慮。
他看著她們的背影,胸口湧上一股衝動。
現在。
趁她們都不在的時候。
他換上T恤和運動褲,光著腳走出房間。走廊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鳥叫聲和遠處的車聲。他先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客廳空無一人,父親的房門關著,沒有聲音。他轉身走向走廊盡頭,在馨婷的房間門口停下。
他的手指搭上門把,深吸一口氣,轉開。
門沒鎖。
房間裡很整齊,床鋪整理過,被子疊成方塊,枕頭端端正正地放在床頭。窗簾拉開一半,陽光照在淺粉色的床單上,乾淨得沒有一點痕跡。他站在門口環顧四周,然後輕輕關上門,開始搜查。
他先走到床頭櫃前,拉開抽屜。裡面放著充電器、耳機、幾本時尚雜誌、一隻護手霜、一條沒拆封的髮圈。他把手伸到抽屜最深處,指尖碰到抽屜的底板,什麼都沒有。他把護手霜拿起來聞了一下,是普通的玫瑰花香,沒有腥羶味,沒有任何性暗示的氣味。
他把東西放回去,關上抽屜。
枕頭底下是乾淨的,連一根頭髮都沒有。他把枕頭拿起來,翻過面,檢查枕頭套的拉鍊,沒有藏任何東西。他把枕頭放回去,蹲下來,往床底下看。
空的。
連灰塵都沒有。
他站起身,走到衣櫃前,拉開衣櫃的門。衣服按照顏色和種類排列,上衣、裙子、褲子,每一件都掛得整整齊齊。他把手伸到衣服後面,沿著衣櫃的底板摸了一圈,指尖只碰到木頭和少許灰塵。他湊近衣服聞了一下,淡淡的洗衣精香味,乾燥清爽,沒有異味。
他關上衣櫃,站在原地。
什麼都沒有。
他轉了一圈,視線掃過房間的每個角落。書桌上放著筆記型電腦,旁邊是幾本大學的教科書和筆記本。他翻開筆記本,裡面是行銷管理的課堂筆記,字跡工整,重點用不同顏色的螢光筆標記,沒有任何可疑的記號或文字。他打開電腦,螢幕亮起來,需要密碼登入。他盯著登入畫面看了幾秒,然後關上電腦。
他轉身離開馨婷的房間,輕輕帶上門,腳步移向隔壁馨雲的房間。
門也沒鎖。
馨雲的房間和馨婷的風格類似,但更女性化一點。床頭的牆上貼著幾張國外風景的海報,化妝台上擺滿了瓶瓶罐罐。窗簾完全拉開,陽光把整個房間照得明亮透徹。床單也是換過的,粉藍色的底,上面印著白色的小花,沒有一絲褶皺。
他走到化妝台前,拉開抽屜。
保養品。防曬乳。化妝水。精華液。他一個一個拿起來,轉開蓋子聞了一下。都是正常的化妝品味,有些帶有淡淡的花香或草本氣息,沒有任何異常的氣味。他拉開第二層抽屜,裡面是化妝品——粉底、眼影、腮紅、睫毛膏,還有幾支口紅。他把口紅打開,檢查每一支的顏色和管身,沒有刻字,沒有暗藏任何東西。
他把東西放回去,關上抽屜。
書桌上放著一本行事曆。他翻開封面,從第一頁開始看。課表、考試日期、社團活動、與朋友約會的備註,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他翻到上個月,看到一個用紅筆圈起來的日期,旁邊只寫了「拍攝」兩個字。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後翻。最近的頁面沒有類似的備註,只有生活雜事和購物清單。
他把行事曆放回原位。
他轉向床鋪,把手伸到枕頭下,摸到一包沒開封的面紙。他把枕頭拿起來,枕頭套底下什麼都沒有。他蹲下來往床底下看,看到一個收納盒。他把盒子拉出來,打開蓋子。
裡面是舊的課本和高中時的筆記。
他翻了幾頁,沒有夾任何東西。他把盒子推回去,站起身,走到衣櫃前,拉開門。
衣服掛得整整齊齊,和馨婷的衣櫃如出一轍。他一件一件翻過,沒有發現任何破損的內衣、沾有污漬的裙子,或者其他暗示性行為的痕跡。他蹲下來,拉開衣櫃底部的抽屜,裡面是折好的內衣褲和襪子。他遲疑了一秒,然後把手伸進去,在內衣的最底層摸索。
指尖碰到一樣硬硬的東西。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那東西拿出來。是一個小小的絨布盒子,掌心大小,深藍色的。他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條銀色的項鍊,墜子是一顆小小的星星,普通的飾品,沒有刻字,沒有任何暗示性的文字或符號。
他把盒子蓋上,放回原位。
他把抽屜推回去,站起身,關上衣櫃。
然後他站在房間的正中央,不動了。
什麼都沒有。
兩個房間都乾淨得像飯店的樣品屋。沒有性玩具,沒有情趣用品,沒有項圈,沒有乳環,沒有任何可以證明他那些記憶是真實的證據。床單換過了,衣服洗過了,空氣中只有清潔劑和淡淡的花香。這兩個房間裡住著的,就是兩個普通的女大學生,愛漂亮,愛乾淨,生活規律,沒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站在那裡,胸口的情緒很複雜。
一半是失望。他明明看見了——馨雲大腿內側的濕痕,馨婷按壓小腹的手指,父親滑過手背的指尖,遙控器的喀噠聲,走廊的腳步聲,還有耳鳴中那一聲聲「哥」。他看見了,聽見了,感覺到了,甚至射精了。那些記憶在他的腦子裡像燒紅的鐵一樣烙印著,但他現在站在這裡,卻找不到任何能證明它們存在的東西。
另一半是鬆了一口氣。
如果什麼都沒有,那或許一切真的只是他的幻想。或許那天的濕痕只是水漬,或許馨婷按壓小腹只是經痛,或許父親的手指只是無心的碰觸,或許遙控器的聲音只是手機震動,或許走廊的腳步聲只是風吹窗簾,或許耳鳴中的「哥」只是他太想聽到的幻聽。
或許他可以回到原點,回到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
他在房間中央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從左邊移到了右邊。最後他吐出一口長氣,轉身走出馨雲的房間,輕輕帶上門。
走廊還是很安靜。
他正準備走回自己的房間,樓下突然傳來鑰匙插入門鎖的聲音。
金屬摩擦的喀喀聲,然後是門把轉動的聲音,然後是沉重而熟悉的腳步聲。
父親的腳步聲。
他的心臟猛力撞擊胸腔。
他幾乎是用跑的衝回自己的房間,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他輕輕關上門,轉動門鎖,然後把背靠在門板上,胸口劇烈起伏,耳朵貼著門板傾聽。
樓梯傳來一步一步往上踩的聲音。
腳步聲在二樓樓梯口停下來。
他屏住呼吸,全身僵硬。他的右手手掌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癢,像有無數細針從皮膚底下往外扎。他猛地低下頭,攤開掌心——
沒有黑線。
什麼都沒有。
但刺癢感確確實實地存在著。他把手掌翻過來,皮膚表面平滑完整,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但那陣刺癢正在蔓延,從掌心擴散到指根,再到手腕內側——
那個位置。
馨雲的手指擦過他手背的那個位置。
父親的手指擦過馨雲手背的那個位置。
他瞪著自己的手腕內側,皮膚開始發紅,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刮過,又像是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正在從裡面往上推。不是黑線,不是裂縫,只是單純的刺痛,單純的灼熱,單純的——
腳步聲又響起了。
不是在走廊,而是在往三樓的方向。
他豎起耳朵,聽見父親的腳步一步一步往上,經過他的房門,沒有停下來,繼續往上走。三樓。書房。他聽見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然後走廊恢復安靜。
他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掌還是一陣一陣地刺癢,但疼痛正在減弱,像潮水一樣慢慢退去。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皮膚表面依舊什麼都沒有。但當他閉上眼睛的時候,腦中浮現的不是手掌的畫面,而是兩個妹妹的房間。
明亮的房間。乾淨的房間。沒有任何痕跡的房間。
他睜開眼睛,把右手舉到眼前。
掌心的刺癢完全消失了。
耳鳴卻突然響了起來。
不是高頻的尖銳噪音,而是低沉的、像心跳一樣的嗡嗡聲。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從水底傳來的。他按著太陽穴,試圖讓聲音消失,但它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清晰——
是聲音。
是人的聲音。
他聽不清楚內容,只是一團模糊的音節,像隔著牆壁偷聽別人的對話。但那個音節的組合越來越大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像是在喊——
「哥。」
他猛地站起身,轉頭瞪著門板。
聲音不是從門外傳來的。
是從他耳朵深處傳來的。
和上次一樣。
和上上次一樣。
他把手指塞進耳朵,用力按住耳道,聲音還在,甚至變得更響。不是一般的幻聽,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記憶被直接轉換成聲音,繞過耳膜直接灌進大腦。
「哥。」
馨雲的聲音。喉音。壓抑的。氣音。
和那天他靠在門板上聽到的一模一樣。
耳鳴驟然停止。
房間恢復寂靜。
他站在原地,手指還塞在耳朵裡,全身僵硬。窗外傳來鳥叫聲,遠處有車子經過的噪音,樓上隱約有父親走動的腳步聲。一切都恢復正常,但他心臟的跳動聲比任何時候都響。
他把手指從耳朵裡拔出來,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左手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右手掌心有一條非常非常淡的黑線,細得像頭髮,淺得像鉛筆輕輕劃過的痕跡。他瞪著那條線,看著它在皮膚表面慢慢浮現,慢慢變深,然後——
消失了。
前後不到三秒。
他把手掌翻過來,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他轉頭看向房門,父親的腳步聲還在樓上,平穩,緩慢,一步一步踩在木頭地板上。
他靠在門板上,慢慢把身體貼緊,直到後腦勺和背脊完全抵住門板。門板的溫度比他的體溫低,冰涼的感覺從肩胛骨傳到脊梁,像一雙冷靜的手按著他的背。
他閉上眼睛。
那兩個房間。
馨雲的房間。馨婷的房間。
它們看起來那麼正常,那麼乾淨,那麼純潔。但如果只是正常,為什麼掌心的刺癢會回來?如果只是乾淨,為什麼耳鳴中的「哥」會出現?如果只是純潔,為什麼那條黑線——即使只存在三秒——還是不肯徹底消失?
答案在他胸口慢慢浮上來,沉甸甸的,像一塊浸滿水的海綿。
不是因為它們正常。
而是因為它們太正常了。
沒有異味,是因為噴了空氣清新劑。床單換過,是為了洗掉精液和體液的痕跡。衣櫃整齊,是因為那些不該被看到的東西——項圈、乳環、情趣內衣、遙控器——全部被收走了,放在一個他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她們的房間不是沒有秘密。
而是秘密被藏起來了。
被父親藏起來了。被妹妹們藏起來了。被那個他還沒完全理解但已經開始運作的系統藏起來了。
他慢慢睜開眼睛。
門板的紋路在眼前模糊一片。他發現自己的嘴角又浮起那個笑容——那個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笑容。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種恍然大悟的笑,一種「原來如此」的笑,一種——
一種「我不再只是旁觀者」的笑。
他轉頭看向窗外,陽光正好,天空湛藍,街道乾淨整齊。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就像那兩個房間一樣。
但他知道。
他已經不可能再用同樣的眼光看這些房間了。
即使它們表面完好無缺,即使沒有任何痕跡可以證明他的記憶是真的,即使所有證據都被抹去,他的內心深處已經知道了一些事情。不是從眼睛看到的,不是從耳朵聽到的,而是從掌心那三秒的刺癢,從耳鳴中那一聲「哥」,從那條不肯消失的黑線裡感受到的。
樓上的腳步聲停下來。
他抬起頭,聽見書房的門打開,父親的腳步一步一步走下樓梯,經過他的房門,沒有停頓,繼續往下。客廳傳來電視打開的聲音,然後是冰箱門開關的聲音,然後是沙發發出的輕響。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掌心。
什麼都沒有。
但他知道它在。
一直都在。
只是不再需要給他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