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比我想像中來得慢。
那幾天我過得魂不守舍，上課的時候盯著講義發呆，筆記寫了半頁就停下來，腦子裡反反覆覆浮現的都是禮拜天晚上他掌心貼在我後腰上的溫度。體育課跑完八百公尺，我彎著腰喘氣，大腿內側痠得像被鐵鎚敲過，肩膀到後背也僵硬得不行，連舉手綁頭髮都覺得卡卡的。
回到家我直接把書包扔在玄關，整個人癱在沙發上不想動。哥哥從廚房走出來，端著一杯水，看了我一眼就皺眉。
「妳怎麼了？臉色很差。」
「體育課啊，跑完步全身痠到快散掉。」我把臉埋進抱枕裡，聲音悶悶的。「肩膀好硬，腰也好痠喔⋯⋯」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到沙發旁邊站定，居高臨下看著我。那個角度讓他的身影逆著走廊的光，表情看不清楚，但我的後頸莫名地麻了一下。
「我幫妳按。」
他說得很平淡，語氣跟說「我去倒垃圾」差不多。但我注意到他放下水杯的時候，指節在杯緣上多停了一秒，像是在壓住什麼。
「真的嗎？」我從抱枕裡抬起頭。「可是今天不是禮拜天欸。」
「沒差。」他已經轉身往我房間走。「妳先去床上趴好，我洗完手就過來。」
我喔了一聲，撐起身體走進房間。站在床邊猶豫了兩秒——沙發太小了，要按背的話確實床上比較好躺。我脫掉學校的制服外套，解開襯衫扣子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然後又想，反正之前穿小背心也是讓他按，應該沒什麼差別吧。
我把襯衫脫掉，剩下內衣，趴在床上，臉側枕在手臂上。
「哥，我好了，你快點進來啦。」
門把轉動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然後——
停了。
我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我的背上，像一道有重量的東西從後頸一路往下壓，滑過肩胛骨，滑過內衣背帶，滑到腰窩的位置。那個沉默只有兩三秒，但我的皮膚在那兩三秒裡變得異常敏感，連房間裡空氣流動的方向都感覺得到。
「⋯⋯妳把襯衫脫了？」他的聲音聽起來跟平常一樣，但尾音微微往上飄了一點。
「對啊，不然你怎麼按？」我沒有回頭，理所當然地說。「穿那麼多衣服卡來卡去，你不是說這樣肌肉才會放鬆嗎？」
他沒接話。床墊陷下去，他的膝蓋壓在我身側的床面上，接著是掌心的觸感——這次沒有任何布料隔著，他的手直接貼在我後頸。
好燙。
「你的手好燙欸。」我忍不住縮了一下肩膀。
「是妳身體太冷。」他的聲音在我頭頂上方，很低。「放鬆，不要縮。」
他開始按了。指腹沿著我的頸椎兩側往下推，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扎實，指尖陷進斜方肌的邊緣時，一股痠脹感從那個點炸開，我悶哼了一聲，整張臉埋進手臂裡。
「這邊很緊。」他說，拇指繞著肩胛骨內側畫圈，一圈一圈地把僵硬的地方揉開。我感覺自己的背肌在他掌下一寸一寸地軟下來，像被熱水泡開的毛巾，從緊繃變成鬆弛，再從鬆弛變成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他的手指滑到內衣背帶的邊緣，沿著那條線來回摩挲。指尖有時候會輕輕勾到背帶底下，碰到那一小截被勒出淺淺紅痕的皮膚，然後又很快地移開，像是不小心的。
第一次，我沒說話。
第二次，我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快了一點點，但還是沒說話。
第三次，他的食指整根滑進背帶下方，沿著那一條被壓住的肌膚橫向推過去，從脊椎推到側腰，再慢慢推回來。
我輕輕顫了一下。
不是冷。
是身體裡面某個地方被他的手指牽動了，那種悶悶脹脹的感覺又出現了，而且比上次更明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腹部深處輕輕地收縮了一下。我把臉更用力地埋進手臂，不敢讓他看到我的表情，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麼表情。
「會痛嗎？」他問，手停在背帶正中央。
「不會⋯⋯」我悶悶地說。「就是，嗯，有點奇怪的感覺。」
「什麼奇怪的感覺？」
「我不知道怎麼講。」我閉上眼睛。「就是⋯⋯麻麻的，從你按的地方一直傳到肚子那邊，熱熱的。」
他沉默了一拍。
那一拍很短，但我後來回想起來，覺得那一拍裡面裝了很多東西。
「那是血液循環變好了。」他的語氣還是很平穩，手指繼續在背帶邊緣遊走。「妳想不想更舒服一點？」
「更舒服？」我有點茫然地轉頭看他，下巴壓在手臂上。「要怎麼更舒服？」
他垂著眼簾看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我注意到他的瞳孔在房間的昏黃光線下變得很深，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把內衣脫掉。」他說，聲音輕得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這樣按起來比較順手，背帶卡在那邊，有些地方按不到，而且妳肩膀這邊也會被勒住。」
他的指尖點了一下我肩膀上的背帶壓痕。
我愣了一下。
脫掉內衣。
這四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我試著在裡面找到奇怪的地方，但哥哥的表情太正常了，語氣也太正常了，好像只是在說「妳要不要換個姿勢」一樣。而且他說得對，背帶確實卡在那邊，剛剛他按的時候有幾下不小心勾到，雖然不是故意的，但的確不太順。
我猶豫了大概三秒。
然後我伸手到背後，拇指跟食指捏住背扣，輕輕一扳。
啪。
那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特別響。我把肩帶從手臂上褪下來，將內衣抽出來放到枕頭旁邊，然後重新趴好。整張背赤裸地暴露在空氣中，也暴露在他的視線底下。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聽到他的呼吸聲。
很輕，很慢，像是刻意控制過的。
「好了。」我說，聲音不知不覺變小了。「你繼續按吧。」
他沒有馬上動作。那一段空白大概只有兩秒，但我感覺自己的後背在那兩秒裡被他的視線燒出了一片淺淺的熱度，從後頸一路蔓延到腰窩，每一個毛細孔都在微微收縮。
然後他的手放下來了。
這一次沒有背帶的阻擋，他的掌心直接貼在我的肩胛骨上，十指張開，從脊椎往兩側推壓。他的手指沿著肋骨的弧度往下滑，經過腰側的時候，指尖若有若無地擦過胸側的曲線邊緣，我的身體本能地繃了一下，但他沒有停，繼續往下推到腰窩。
「放鬆。」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妳又縮了。」
「⋯⋯因為很癢嘛。」我嘟囔著，努力讓自己的肩膀鬆開。
他的拇指壓進腰窩兩側的凹陷處，用一種很有耐心的力道來回揉按。那個位置太敏感了，我感覺自己的尾椎骨整個麻掉，麻感沿著脊椎一路往上衝，衝到後腦勺，再從後腦勺往下掉，掉進肚子裡面，變成一股溫熱的暗流。
然後他開始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上推。
指腹壓進脊椎兩側的肌肉溝，從尾椎開始，一節，兩節，三節，慢慢推到肩胛骨中間。每推一節我都感覺身體深處的某個點被按到了，那種悶脹感一層一層堆疊上去，堆到胸口的位置時，我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呻吟。
「嗯⋯⋯」
聲音從喉嚨溢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不是痛的呻吟，也不是痠的呻吟，而是一種我從來沒有聽過的音調，軟軟的，從鼻腔出來的，帶著一點點顫音。我的臉瞬間燒起來，把嘴巴緊緊抿住。
「這樣很舒服對不對？」他的聲音在頭頂上方，語氣很溫柔，但溫柔裡藏著一絲我聽不出來的東西。「不用忍，舒服就哼出來，這樣我才知道按對地方。」
他的手指繼續往上推，推到後頸，再從後頸慢慢滑回腰窩，整個手掌平貼在我的背上，沿著脊椎兩側來回撫摸。那已經不太像按摩了。
後來我回想那個動作，覺得更像是撫摸。
但在當下，我只知道很舒服，舒服到我不想思考任何事情，舒服到我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他的手掌下微微拱起，腰部離開床面一點點，臀部順著脊椎的弧度翹高了一點，那是一個連我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姿勢。
他的手掌停在我的腰側，兩隻手同時握住我的腰，拇指壓進腰窩最深的地方。
「妳的身體很誠實。」他說，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什麼？」我迷迷糊糊地問。
「沒什麼。」他放開手，在我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好了，今天到這裡。」
「⋯⋯喔。」
我趴在床上沒有動，身體軟得像一灘水，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他把床尾的薄被拉過來蓋在我背上，動作很輕，棉被落下來的時候帶著他指尖的餘溫。
他站起來，走向門口。我聽到門把轉動的聲音，然後他停了一下。
「下禮拜天，一樣的時間。」
「嗯。」
門關上了。我趴在那裡，感覺背後沒有了布料阻隔的肌膚直接貼著棉被，每一寸被按過的皮膚都還在微微發燙，像是他的指紋還留在我背上。我慢慢把臉轉向枕頭另一邊，視線落在被我扔在一旁的內衣上。
我伸手把內衣撿起來，握在手裡，盯著天花板發呆。
他說我的身體很誠實。
那是什麼意思？
我想了一下，想不出答案。但我的身體還記得他手指沿著脊椎滑下來的觸感，記得很清楚，清楚到我的腹部深處又輕輕地收縮了一下。
我翻過身，把棉被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禮拜天快點來。
他在房間裡。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但如果那時候我能看見的話，我會看到他靠在門板上，襯衫領口被扯開了兩顆釦子，喉結上下滾動，手掌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像是在壓住某種快要衝破胸腔的東西。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笑了。那個笑容跟之前在筆記本前面的一模一樣。
然後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翻開那本筆記本，在某一頁的最下面寫了一行字。筆尖壓得很重，墨跡滲進紙張纖維裡。
他闔上筆記本，把抽屜推回去，靠著椅背看向窗外。
窗外已經全黑了，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表情平靜，眼神卻亮得不太像平常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