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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老地方(上)

他的手掌還懸在我肩帶上方,指尖離那條細白布料不到一公分。

客廳很靜,立燈的光在牆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從我腳邊一路斜上去,沒入天花板的暗處。我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沐浴乳,是更淡的東西,像洗過很多次的棉質T恤,曬過太陽的那種。

「可以。」

我說完這兩個字,看見他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動作。手就那樣懸著,像在等我後悔。我等了大概五秒,抬手,用指尖碰了碰他手腕內側。他脈搏跳得很快,隔著薄薄一層皮膚,一下一下敲在我指腹上。

「小宇,我說可以。」

他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的溼氣還沒乾,在燈光下亮了一瞬。

然後,茶几上傳來震動。

很短,就一下。他的手機螢幕亮起來,在玻璃桌面上映出一小塊白光。

冠宇的手從我肩上放下來。不是抽開,是慢慢地放,手指一根一根鬆開,最後離開的時候,指尖在我上臂的皮膚上拖了一下,像不捨得。

「我——」他看向茶几。

「去看。」

他走過去,彎腰拿起手機。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眉頭先皺,然後鬆開,然後又皺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頷的肌肉微微鼓起。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那是一則很長的訊息。

「小宇?」

他抬起頭,眼神有點恍惚,像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

「是小馨。」

這三個字落在客廳的空氣裡,沒有回音。

他把手機螢幕壓回腿上,不讓我看。但他的手握得很緊,指節發白,手機殼的邊角陷進他的掌心。

「說什麼?」

「她說明天中午,老地方。」他頓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就這樣,就這一句。」

牆上的時鐘又走了一格。滴答。

我沒問「老地方」是哪裡。不需要問。兩個月前她在那裡跟他告白,他沒回應;三天前她在公園跟別人牽手,他看見了。現在她傳訊息來,說有話要說。老地方。

「你要去嗎?」

他低頭看著手機。螢幕已經暗了,他還是看著那塊黑色的玻璃,像在等它再亮起來。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他抬起頭看我。眼眶還紅著,但眼神不一樣了。剛才在解我釦子之前,他的眼神是怕;握住我肩帶的時候,是專注。現在,是混亂。那種明知道答案卻不敢認的混亂。

「我怕——」他停住,這次不是在找字。是在找勇氣。「我怕我去到那裡,看到她,然後——然後我又說不出話。就像上次一樣。」

他走回我面前,站得很近。近到我得仰頭看他。他比我高一個頭,肩膀很寬,背光的臉上有半邊落在陰影裡。

「她說有話跟我說。可是她已經有學長了。她牽他的手。她——」他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她問我要不要抱一下的時候,我說下次。我說下次。」

「小宇。」

「柔姐。」他打斷我。不是故意的,是情緒上來壓不住。「如果我去了,她跟我說她跟學長在一起了,我要說什麼?我要說恭喜嗎?我要笑著說恭喜嗎?我——」

「那如果她不是要說這個呢?」

他愣住了。

我伸手,把他手裡的手機抽出來。他沒反抗。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朝下,跟剛才他放上去的角度一模一樣。

「你去了才知道。不去,就永遠是上次那個下次。」

他沒說話。嘴唇動了動,像在重複我說的話。

然後他做了一件我沒料到的事。

他蹲下來。

不是跌,是蹲。膝蓋彎下來,重心放低,蹲在我面前,雙手垂在腿側,仰頭看我。像做錯事的小孩,也像在跪。

「柔姐。」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從胸腔裡壓出來的。「如果我去了,回來以後——」

他沒說完。

「回來以後怎樣?」

「回來以後,我還能畫那條線嗎?」

客廳的立燈忽然閃了一下。不是壞掉,是電流不穩。光影晃過他的臉,從眉骨滑到下巴,再盪回來。

我彎下腰,手掌放在他頭頂上。他的頭髮很軟,比看起來軟,髮根有點溼,不知是汗還是剛剛的眼淚。

「線是你畫的,小宇。」我把手掌往下移,放在他臉頰上。他偏過頭,臉貼進我掌心,眼睛閉起來。「你要畫,隨時都可以畫。不管你去哪裡,不管你跟誰說話。那條線——」

我用拇指擦了擦他眼角。

「——一直在這裡。」

他睜開眼。距離很近,近到我看見他瞳孔裡有燈光,還有一個很小、很模糊的我。

「謝謝。」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有抖。

我放心了一點點。

——

隔天早上,陽光從客廳窗簾的縫隙擠進來,在木地板上畫出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線。

我在玄關整理他的衣領。

他換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不是新的,但燙得很平。領口的釦子扣到最上面那顆,看起來有點緊。我伸手,把那顆釦子解開。

「太緊了,會不舒服。」

他沒說話,乖乖站著讓我弄。下巴微微抬起,喉結露出來,在領口打開的那一小塊皮膚下面輕輕滑動了一下。

我把領子翻好,壓平。掌心順著領口的弧度往外滑,最後在他肩膀兩側停住。

「要去找她?」

他點頭。

我沒多問。手從他肩膀上放下來,往後退了一步,靠著鞋櫃。

他彎腰穿鞋。帆布鞋,白色,洗得很乾淨,鞋帶綁了兩個結。他綁完右腳,要綁左腳的時候,手指忽然停下來,就那樣蹲在地上,一隻手捏著鞋帶,不動。

「柔姐。」

「嗯?」

「妳覺得——」他沒回頭,聲音朝下,對著地板說話。「妳覺得她會跟我說什麼?」

「我不知道。」我說實話。「但我確定一件事。」

他回頭看我。陽光從門縫切進來,在他臉上畫了一道斜線,從額角跨過鼻樑,一直拉到下巴。

「不管她說什麼,你都有話可以回她。不是上次那樣,不是說不出話。你現在——」我看著他。「——不一樣了。」

他盯了我很久。久到門外的電梯「叮」了一聲,有鄰居走過去,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又消失。

他把鞋帶綁好,站起來。

轉身,面對我。

「柔姐。」

「嗯?」

他沒說話。就只是看著我。目光從我的額頭,移到眼睛,移到鼻子,移到嘴巴,然後停住。不是那種打量,是記。像在記住一個很重要的畫面。

然後他伸手,把門推開。

門外的光湧進來,把他整個人框成一個逆光的剪影。他跨出去半步,又回頭。

那一眼很短。不到兩秒。

但夠了。

門關上。

——

滷味店的招牌在中午的陽光下褪得有點厲害,「老地方」三個字紅漆斑駁,但遠遠就看得到。

他推開玻璃門的時候,門上掛的風鈴響了一聲。

店裡沒什麼人。電扇在角落轉,吹得牆上的菜單紙角一掀一掀的。空氣裡有八角、花椒跟醬油的氣味,混在一起,聞久了舌根會發甜。

她坐在靠牆那桌。

跟上次一樣的位置。她面對門口,桌上放著一杯水,水沒喝,杯緣凝了一圈水珠。

手機反面蓋在桌上。

他走過去的時候,她抬起頭。

她沒笑,也沒哭。就只是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很久沒見的人,需要重新確認他是不是同一個。

「你來了。」

「嗯。」

他拉開椅子坐下。椅腳在磨石子地板上刮出很短的一聲,然後安靜下來。

電扇轉過來,風掃過他們兩個中間的桌面,把她鬢邊的頭髮吹起來一點。

她伸手,把頭髮勾回耳後。那個動作他看過一百次,一千次。從小學到高中,她坐在他旁邊寫考卷的時候,風吹過來,她就是用這個動作把頭髮勾回耳後。

然後她開口。

「小宇——」

她的手指還停在耳朵旁邊,沒有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