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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線的兩端

冠宇的手指沒有停。

最下面那顆釦子解開之後,他往上找到第二顆,指尖捏住塑膠釦子,推過釦眼。第二顆。第三顆。他的動作很慢,每一顆釦子都像在數什麼,像在確認自己有沒有做錯。釦子一顆一顆鬆開,淺藍色的制服上衣從我鎖骨下方開始敞開,露出裡面的白色細肩帶內搭。

他解到胸口那顆釦子的時候,呼吸聲變大了。不是喘,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敢吐出來的呼吸。溫熱的氣息掃過我鎖骨,我沒有縮,也沒有挺胸。我只是站著,讓他做。

制服上衣的釦子全部解開了。布料從我肩膀兩側往下滑,先是左邊,他看著那塊淺藍色的棉布擦過我的鎖骨、肩膀、上臂,一路滑到手腕。然後右邊。上衣無聲地落在餐桌上,堆成一小團淺藍色的影子。

我上身只剩那件白色細肩帶內搭。肩帶很細,領口很低,鎖骨下方那片皮膚在立燈的黃光下泛著一層很淡的光澤,是剛剛他呼吸掃過的地方。

他的指尖碰到我鎖骨下面那塊皮膚。

停住了。

不是猶豫,是撞到牆的那種停。整個人僵在原地,兩隻手懸在我胸口上方,指尖還貼著我的皮膚,但其他指節全部縮回去,像被燙到,又像不敢承認自己碰到什麼。

「柔姐。」他叫我,聲音比剛才更啞,像喉嚨裡卡了什麼東西。

「嗯。」

「這樣——」他吞了一下口水,喉結上下滾了一圈。「這樣算不算已經越線了?」

我沒有低頭看他的手指,也沒有看桌上那團制服。我看著他的眼睛。客廳立燈從他背後打過來,他的臉還是罩在陰影裡,但這次我看得比較清楚了。他的眉毛皺在一起,嘴唇抿著,下唇有齒痕,是他自己咬的。

「你心裡有一條線嗎?」我問他。

他愣了一下。手指還貼在我鎖骨下面,沒縮回去,也沒移開。

「……有。」

「那條線在哪?」

他張開嘴,沒發出聲音。又閉上。然後他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條線在哪,但你覺得你已經越過了。」

「因為——因為這是、這是——」他講不下去,眼神飄開,飄到餐桌那團淺藍色制服上,又飄回來。「這跟之前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之前是、是隔著衣服。之前是、我們說好的——」他又停住了,這次停更久。我感覺他指尖的溫度慢慢滲進我的皮膚,像一滴溫水落在桌面,慢慢暈開。「之前是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現在呢?」

「現在我知道。」他說。聲音忽然穩了一點,像在黑暗中摸到牆壁。「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知道我在解妳的釦子。我知道——」他深吸一口氣。「我知道我想看。」

「那你還覺得那是線嗎?」

他沒回答。

我們之間的沉默大概持續了五秒。牆上的時鐘在走,秒針一格一格跳,客廳靜到可以聽見冰箱壓縮機的低鳴。

「柔姐。」他又叫我。

「嗯。」

「那條線——」他頓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在我鎖骨下方的皮膚上按出一個很淺的凹痕。「是別人畫的,還是我自己畫的?」

我沒有馬上回答。

這是他第一次問出這種問題。不是「可以嗎」、不是「對不起」、不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在問我界線的來源,他在區分「別人給的規矩」和「自己認的界線」。這不是一個被動接受的人會問的問題。他在想。他在思考這段關係裡他的位置。

而我發現,我沒有準備好答案。

「你覺得呢?」我說。

「我覺得——」他看著自己的手指,看著那根貼在我鎖骨下面的食指。「我覺得以前是別人畫的。爸畫的。媽——我親生媽媽畫的。學校畫的。每個人都在畫。他們跟我說這個不行那個不行,我沒想過為什麼,就照做了。」

他抬起頭看我。

「可是現在——這條線——」他的手指往上移了一點點,從鎖骨下面滑到鎖骨上面,指腹壓著那根細細的骨頭。「這條線是我自己畫的嗎?還是妳幫我畫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說「妳幫我畫的」。不是質問,不是指責,是真的很認真在想,像在解一道他從來沒解過的題目。

「如果我幫你畫了線,」我說,聲音比我預期的輕,「你現在會站在這裡嗎?」

他看著我,眼睛裡那兩個小小的光點不再晃了。定定的,像水面上終於風停了。

「不會。」他說。

「那這條線是誰畫的?」

「……我自己。」

「那你怕什麼?」

他沒說話。但他的手動了。手掌整個張開,貼回我鎖骨下方那塊皮膚上,掌心很熱,手指微微分開,拇指扣在我左邊鎖骨的凹窩裡。他的手很大,大到我鎖骨以下、胸口以上的那一小片皮膚,幾乎被他整隻手掌蓋住。

「我怕——」他開口,又停住。這次不是吞回去,是在找字。「我怕我畫的線,跟妳畫的線,不一樣。」

「如果不一樣呢?」

「那我會——」他看著我,眼神忽然變得很專注,像在等一個很重要的答案。「那我會停下來。因為我不想、不想自己一個人往前走,把妳留在線的那一邊。」

我的喉嚨忽然有點緊。

他說「把妳留在線的那一邊」。不是「我自己越線」,不是「我犯規」。他怕的是我沒有跟上。他在乎的是我有沒有跟他站在同一邊。

這個男孩——不,這個二十歲的男人——他從頭到尾想的都不是他自己。

「小宇。」我叫他的名字,聲音比我想要的低。「你畫的線,跟我畫的線——」

我抬手,握住他貼在我鎖骨上的那隻手。他的手指縮了一下,然後不動了。我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把他的手掌按得更貼,貼到我能感覺自己的心跳隔著皮膚和肌肉,一下一下敲在他的掌心上。

「——是同一條。」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眶紅了。不是哭,是那種忍了很久、忽然發現不用再忍的紅。下眼瞼泛起一圈很淡的血色,睫毛溼溼的,但他沒有眨眼。

他把手掌從我鎖骨上移開。慢慢地,像在記憶那塊皮膚的弧度。然後他重新抬起雙手,握住我肩上那兩條細細的白色肩帶。

「柔姐。」

「嗯。」

「那條線——」他把左邊的肩帶從我肩膀往下拉,拉到上臂,停住。布料鬆開的時候,鎖骨以下的皮膚裸露得更多了,立燈的光斜斜打過來,在我胸口上方切出一道很淺的陰影。「——我現在知道了,線是我自己畫的。」

他看著我,眼神沒有移開。

「我可以——」

他沒說完。但我已經知道他要問什麼。

我等他。

他深吸一口氣。

「我可以畫下一條嗎?」

牆上的時鐘走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