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
她的手指還停在耳朵旁邊,沒有放下來。那個動作停格了大概三秒,然後她像下定決心似的,把手收回桌上,指尖壓著手機背面。
「我一直在想,見到你要說什麼。」她的聲音比記憶裡低一點,平一點。「想了兩天,還是不確定我有沒有資格跟你說這些。」
他看著她。「妳說。」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料到他會這麼直接,眼睛眨了眨,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比較像鬆口氣。
「你跟以前不太一樣。」她說。
「哪裡不一樣?」
「以前我這樣看著你,你會把頭轉開。」她頓了頓。「現在你沒有。」
風鈴響了。有別的客人推門進來,是一對母女,媽媽牽著小女孩走到櫃檯前面點餐。滷味攤的蒸汽從出餐口冒出來,白茫茫一片,把老闆的臉遮掉一半。
他等她繼續說。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又拿起,再放下。杯底在桌面叩了一聲。
「兩個月前我在這裡跟你說那些話,你沒有回我。」她抬起頭,直直看他。「我不是要怪你。我回去想了很久,想到最後發現一件事——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為什麼不回我。」
「為什麼?」
「因為你怕。」她的語氣沒有指責,像在唸一段自己重寫過很多次的稿子。「你怕答應了之後會搞砸,怕你給不了我想要的,怕到最後連朋友都做不成。對不對?」
他沒有否認。
「我以為我可以等。」她繼續說,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杯緣。「等你有一天不怕了,等你準備好。可是我去臺北之後,每天一個人上課、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回宿舍,才發現等這件事比我想像的還難。你知道最難的是什麼嗎?」
他搖頭。
「不是等不到。是你連等都不讓我等。」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眶卻紅了。「你連個希望都不給我,連一句『再給我一點時間』都不肯說。什麼都沒有。」
櫃檯那邊的小女孩接過滷味,捧著紙碗蹦蹦跳跳地跑回座位,媽媽在後面唸她小心燙。電扇轉回來,把她沒勾好的那幾根頭髮又吹散了。
「所以我跟學長在一起。」她吸了一下鼻子。「他很喜歡我,對我很好,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可以假裝自己很正常。不用半夜醒來想到你然後睡不著,不用滑手機看到以前的照片然後哭。」
他放在膝上的手握緊了。
「可是不行。」她搖搖頭。「他上禮拜牽我的手去看電影,我整場都在想——如果是小宇坐在旁邊,他一定不會牽我的手,他會把扶手讓給我,自己縮在椅子裡,然後散場的時候問我肚子餓不餓。」
她的眼淚從眼眶滑下來,一顆,就一顆。她很快用手背擦掉。
「我對不起他。」她說。「我不想要他變成填補空虛的替代品,他沒有做錯什麼。所以我跟他說清楚了。」
她抬起頭,眼眶還是溼的,但語氣比剛才穩。
「我跟學長分手了。」
他手裡的竹筷停在半空中。剛才順手從筷筒裡抽出來的,還沒拆,紙套捏在拇指跟食指之間,懸在那裡不動。
店裡很安靜。電扇嗡嗡轉,湯鍋在後頭咕嘟咕嘟冒泡,那對母女的說話聲變成背景的嗡鳴。所有的聲音都退得很遠,只有她最後那句話貼在耳邊,像有人拿麥克筆一筆一畫寫在腦子裡。
他把筷子放下。
「為什麼跟我說這個?」
「因為我不想再什麼都不說了。」她直直看他,眼睛裡有水光,可是沒有閃躲。「我上次在這裡跟你告白,你沒回我,我當作你拒絕了。但後來你撞見我跟學長在公園,你那個表情——我回去想了好幾天,越想越不甘心。」
她吸了一口氣。
「所以我今天叫你出來,就是想講清楚。我喜歡的人是你,從高中到現在,一直都是你。我跟學長分手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不能再騙自己。可是——」
她停住。嘴唇抿成一條線,好像在猶豫下面這句話要不要說出口。
「可是我也不能騙你。」她說。「我沒有勇氣再被沉默一次。所以今天,就現在,你只要跟我說一件事就好。」
「妳說。」
「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我?」
電扇轉回來,風掃過桌面,把她杯子的水吹皺了一圈。那張褪色的菜單在牆上啪嗒啪嗒響。
他看著她。看著那雙從小看到大的眼睛,從國小教室靠窗那排、國中合作社排隊的隊伍裡、高中圖書館對面的座位,一路看到現在。這雙眼睛紅過很多次,考試考砸了、跟家裡吵架了、畢業典禮臺上致詞忘詞了,每次都紅,紅完就笑。
只有兩次,她紅了眼眶卻沒有笑。
上一次是兩個月前。
這一次是現在。
「有。」他說。
就一個字。
她的眼淚直接掉下來。不是剛才那種一顆,是整串,啪嗒啪嗒落在桌上那杯水的旁邊,在磨石子桌面暈成好幾個深色的圓。
「你他媽的——」她抓起桌上的衛生紙壓住眼睛,聲音悶在紙裡,又哭又笑。「——兩個月前為什麼不說?」
「那時候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很輕,可是很穩。「我不知道自己是怕還是真的不喜歡,我不知道有沒有資格喜歡妳,我連妳為什麼會喜歡我這種人都想不通。等我想通的時候——」
「我已經跟別人了。」她接下去,把衛生紙揉成一團。
「嗯。」
「笨蛋。」她把那團衛生紙往他身上丟,準頭很差,擦過肩膀落在旁邊的椅子上。「你真的是笨蛋。」
他沒有躲。
她哭了一陣,擦乾眼淚,喝掉半杯水,又抽了兩張衛生紙把桌面擦乾淨。動作很快,很俐落,像在收拾一個拖了很久的房間。
然後她站起來。
「走。」她說。
「去哪裡?」
「我家。」她把揹包甩上肩膀,眼睛還有一點紅,可是下巴抬得很高。「我爸媽今天不在。」
——
她家就在滷味店附近,走路不到十分鐘。他們小時候在這條巷子跑過不知道多少次,騎腳踏車、玩鬼抓人、下雨天踩水坑。那時候她家的鐵門是紅色的,後來重新粉刷過,變成一種說不出名字的灰藍。
她拿鑰匙開門的時候,手有一點抖。不是緊張的那種抖,是情緒還沒完全退掉,身體還在消化剛才那些眼淚。
門開了。
玄關的燈沒開,客廳窗簾拉了一半,午後的陽光從縫隙切進來,在地板上畫了長長一條光帶。空氣裡有洗衣精的味道,薰衣草,跟她高中時候制服上的味道一樣。
她把鑰匙丟進門口的碗裡,轉過身來看他。
「進來。」
他站在玄關裡。身後的門早已被她順手帶上,門鎖喀的一聲扣進去。
她沒有開燈,就站在玄關跟客廳的交界,揹著光,臉有一半在陰影裡。她看著他,呼吸很輕,胸口起伏的速度比平常快一點。
「小宇。」
「嗯。」
「你剛才說有,我相信你。」她頓了頓。「可是我不要你只是說說。」
她伸手,把自己的薄外套脫掉。外套落在腳邊,無聲無息。裡面是一件細肩帶的白色上衣,很素,什麼花紋都沒有。
「上次我問你要不要抱一下,你說下次。」她看著他。「現在我問你——」
她把肩帶從左邊肩膀撥下來。
「——你要不要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