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宇的手臂還環在我背上,那句話的尾音還掛在空氣裡——「全部」——他的聲音悶在我頭髮裡,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這句話太沉了。他說完之後,手臂又收緊了一點,像怕我會跑掉,又像怕自己說錯話。他身上的T恤領口洗到有點鬆了,領口歪向一邊,露出鎖骨下面一小塊皮膚。客廳只開了沙發旁邊那盞立燈,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下巴的線條照得比平常硬。
「全部。」我重複了一次,聲音比我想像中輕。「你說的喔。」
他的手臂僵了一下。
我從他懷裡退開一點點,手掌抵著他的胸口,隔著那件棉T恤感覺得到他肋骨的位置。他看著我,嘴唇抿著,沒說話。
「這樣,」我把散到前面的頭髮撥到耳後,坐直身體。「你出一個題目。想看什麼,你說。但說出口就不能收回去喔。」
這話有一半是逗他的,有一半不是。
他眨了眨眼,喉結動了一下。我看著他的視線從我的臉往下移,經過鎖骨、胸口,停在腰側那條淺灰色蕾絲的邊線上,又很快移開,看向旁邊的地板。他耳根紅了,那種紅是從耳垂最下面開始,一路往上燒到耳廓的邊緣。
「我……」他開口,又閉上。
我不催他。客廳牆上的時鐘秒針跳了三格,滴、答、滴。
「我想看——」他的聲音忽然卡住,像踩到什麼東西,整個人縮了一下。「沒有、沒事,當我沒說。」
「不行。」我身體往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歪著頭看他。「你已經說了一個字了。把句子講完。」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動了兩下,像在拼一個很長很長的字。
「制服。」他說。
「什麼制服?」
「護理師——」他的聲音小到快聽不見,「制服。」
說完他立刻低下頭,肩膀拱起來,手指抓著自己T恤的下襬,指節捏得發白。他那件T恤是深藍色的,領口那圈螺紋已經洗到起毛球了。
我沒說話。
客廳忽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到聽得見冰箱壓縮機在廚房那頭低低地嗡了一聲,又停了。
他在等。
等什麼?等我罵他?等我笑他?他肩膀拱得那麼高,脖子縮得那麼緊,整個人像一隻被手電筒照到的貓,僵在原地不敢動。
他怕。怕自己說錯話,怕這個要求太過分,怕我從此以後看他的眼神會不一樣。
可是他說出口了。說出口的東西,就是真的。
我站起來。
他抬頭看我,嘴唇微微張開,像要說什麼。我沒等他說,轉身走出客廳,經過走廊,走進我的房間。
房間裡沒開燈。窗簾留了一條縫,路燈的光從那條縫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長長的橘色線。我站在衣櫃前面,把衣櫃門拉開。工作制服掛在最右邊,上衣和褲子用同一個衣架掛著,上面還套著送洗回來的塑膠套。
我把塑膠套拆掉。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聽起來特別大。
脫下內衣的時候,手指碰到背後的扣子,忽然抖了一下。不是冷——今天晚上不冷,房間裡還悶著白天的餘溫。是緊張。我自己在緊張。
我已經三十歲了。我是護理師,打過多少針、遇過多少緊急狀況,手從來不抖。可是現在,站在自己房間裡,對著一件護理師制服,我的手在發抖。
因為等一下走出去,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護理師,不是繼母,不是那個煮蛋花湯給他喝、幫他掖好被角的柔姐。是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穿好制服等他靠近的女人。
我深吸一口氣,把上衣套上去,釦子從最下面那顆開始扣。淺藍色的短袖制服上衣,布料是棉混紡的,洗過很多次,領口有點軟了。褲子是白色的長褲,褲頭有鬆緊帶,穿上去之後在腰側拉平。然後我走到浴室,對著鏡子把頭髮攏起來,拿手腕上的黑色髮圈纏了三圈,綁成馬尾。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很鎮定,眉毛沒亂,嘴唇也沒抿。看起來。心臟跳得很用力,撞在肋骨上,撞得我耳膜都在嗡。
我走出房間,穿過走廊,走回客廳。
他還在原地,坐在地板上,姿勢和我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然後整個人就僵住了。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沒有走到他面前。我走到餐桌的另一邊,和他隔著整張桌子。桌上是今天中午沒收的報紙,壓在水果籃旁邊。餐桌的日光燈沒開,只有客廳那盞立燈的光從側面漫過來,光線落在我制服上衣的左肩,把淺藍色的布料照得微微發白。
「你出的題,」我開口,聲音比我想像中穩,「你自己要敢靠近。」
他站起來。
站起來之後他沒有馬上動,就那樣站在桌子對面,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彎著,像想抓什麼卻抓不到。他看著我,從我的馬尾看到領口,從領口看到腰線,再往下,停在褲管筆直的摺線上。
「我——」他開口,聲音卡了一下,喉結又動了一次。「我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是。」我打斷他。「你說護理師制服,我聽到了。你說出口了,就是你想的。」
他的臉從耳根開始紅,紅到臉頰,紅到脖子。他低下頭,又抬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
冰箱壓縮機又嗡了一聲。餐桌上的報紙被冷氣的風吹動一角,啪地翻了一下。
「對不起。」他說。
「不用對不起。你沒有做錯什麼。」
「我不應該——」
「冠宇。」我叫他的名字,不是叫小宇。他愣了一下,眼睛睜大了一點。「你已經開口了。現在你要做的不是道歉,是走過來。」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我沒有催他。我的手放在餐桌邊緣,指尖壓在木頭桌面上,感覺得到木紋的凹凸。這張桌子我們每天吃飯用,他坐在我對面,喝味噌湯、吃馬鈴薯燉肉,說明天想吃咖哩。這些都是日常生活。可是現在隔著這張桌子,隔著一盞燈的光,隔著他身上那件洗到起毛球的T恤和我身上這件淺藍色的護理師制服,日常忽然變得很薄,薄到像一層保鮮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往前跨了一步。
腳板踩在瓷磚地板上,發出很輕的「啪」一聲。他赤著腳,腳趾頭微微縮了一下,像地板很冷。但地板不冷,是他自己在縮。
又一步。他繞過餐桌的左邊,手指擦過桌角。指尖碰到木頭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像在找支點,然後繼續往前走。
我們之間只剩一步的距離。
他站到我面前,比我高半個頭。客廳立燈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的臉罩在陰影裡,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眼睛裡有兩個很小很小的光點,是背後的燈映進去的。
他的手抬起來。
抬到一半,停住了。指尖懸在我腰側那件制服上衣的下襬前面,距離大概五公分。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很小,但很近,所以我看到了。
我沒有伸手。我沒有拉他的手,沒有把他的手按到我身上,沒有說「沒關係」或者「來」。
我看著他。
他必須自己過來。這是他開的口,這是他出的題,他得自己走完。
他的手在空中懸了三秒。四秒。五秒。
然後他的指尖碰到我制服上衣的下襬。很輕,輕到像風吹過去。棉布動了一下,碰到我的腰側,又彈回去。
他的手指勾住那塊布料,沒有拉,只是勾著。指節的關節微微凸起,指甲剪得很短,邊緣修得整整齊齊的。
「柔姐。」他叫我,聲音啞啞的,像剛剛跑完很長一段路。
「嗯。」
「我——我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你知道。」我說。「你一直都知道。只是你不敢承認你知道。」
他抬起頭看我。這次看得很久,沒有移開。他眼睛裡那兩個小小的光點在晃,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風吹了一下。
然後他另一隻手也抬起來,兩隻手同時握住我制服上衣的下襬,慢慢地、一顆一顆地,解開最下面那顆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