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馨的手掌還舉在我眼前,那股濁白的液體沿著她的生命線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的眼睛沒有離開過我的臉,也沒有要放下手的意思。房間很安靜,空調的低頻嗡鳴像從牆壁裡面滲出來,填滿我們三個之間不到一公尺的距離。
我的嘴唇張開又闔上,喉嚨深處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完整的聲音。不是因為不敢說,是那些話在胸口堆了太久,久到變成石頭,要把它們從嘴裡搬出來,每一顆都太重。
「那不一樣——」我終於擠出三個字,聲音是破的,像被撕開的紙。
小馨沒有動,手掌穩穩舉在原處,等我把話說完。
我從她手掌邊緣看過去,阿宇跪在那裡,眼眶紅成一片,陰莖還是硬的,沾滿我們兩個的體液,可是他沒有低頭,沒有移開視線。他就那樣看著我,用我教他的方式看著我——在女生最赤裸、最沒有辦法偽裝的時候,照樣直視她的眼睛。
就是那個眼神。
「那不一樣,」我又說了一次,這次聲音更碎,碎到每一個字都在發抖,「不是因為我舒服——不是因為我怕被看出舒服。」
小馨的睫毛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但她沒有插嘴。
「我怕的是他看我的樣子。」我的視線死死定在阿宇臉上,眼淚從眼眶裡一顆一顆掉下來,我沒有擦。「我怕他看我的時候,不是在看我這個人——是在看一個女人。」
這句話一出,阿宇的肩膀震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打到。
「我怕我在他眼裡,」我的聲音開始抖,從喉嚨抖到嘴唇,「不再是長、長輩——不再是媽——」
話說到這裡就斷了。後面的字全部卡死在胸口,變成一股壓不住的東西往上衝。我張著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眼淚像潰堤一樣往下淌,肩膀縮成一團,全身抽搐,連腳趾都在發抖。那些憋了幾個禮拜的眼淚,從花蓮海邊忍到臺中汽車旅館,終於崩了,崩得徹徹底底。
阿宇動了。
他第一次沒有等我開口,沒有等任何人的指令,從跪著的地板上直接起身,往前跨一步,彎下腰,雙臂繞過我的背,把我從情趣椅上整個撈起來,抱進懷裡。
抱得很緊。
緊到我的臉貼在他胸口,聞到他身上汗水和體液混在一起的味道,緊到他的心跳隔著肋骨傳進我的耳朵,又快又重。他沒有說話,一個字都沒有說,只是把下巴抵在我頭頂,手臂箍著我的背,像在抱一個隨時會碎掉的東西。
那一瞬間我什麼都管不了了。我在他懷裡放聲大哭,哭得全身都在抖,哭到手指抓不住他的手臂,只能揪著他腰側的皮膚,指甲陷進去,他也沒吭一聲。
小馨看著我們。
她慢慢放下那隻沾滿精液的手,垂在身側,掌心裡的濁白液體順著指尖滴在地上。她往後退了一步,再退一步,然後轉過身,走到房間角落那張灰色布沙發上坐下。她沒有拿衛生紙擦手,沒有說話,只是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低著頭,把視線從我們身上移開。
房間裡只剩下空調的嗡鳴,還有我壓抑不住的哭聲。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可能五分鐘,可能十五分鐘。眼淚從臉上流到阿宇胸口,再從胸口流到他的腹部,他身上都是我的鼻涕和淚水,他連動都沒有動一下。等到最後一波抽搐過去,我的哭聲慢慢變成斷斷續續的抽泣,額頭還抵著他的胸口,喘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小宇——」我的聲音悶在他胸口,沙啞到幾乎認不出是自己。
「嗯。」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悶悶的,震動貼著我的額頭。
我從他懷裡慢慢抬起頭,臉上的妝早就花了,眼睛腫得睜不太開,鼻頭紅得不成樣子。我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紅透的眼眶和眼角那層沒掉下來的濕亮,伸出手,用掌心擦掉他臉頰上一道剛滑下來的眼淚。
「如果——」我的聲音還是抖的,但我逼自己說完,「如果三個人還要繼續維持——如果你不要爸爸回來以後這個家碎掉——」
他看著我,喉結滾了一下。
「如果你不願意你愛的人,到最後一個一個離開你——」我的手指從他臉頰滑到下巴,捧著他的臉,逼他看著我,「那今晚結束以後——全部都要畫句點。」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是一顆一顆,是一整排,從眼眶直接滑到下頷,滴在我手背上。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兩次,發不出聲音。第三次,他點頭。
點得很慢,很重,像在點頭的那一瞬間,把什麼東西從身體裡連根拔起來。
我捧著他的臉沒放,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淚水,自己的眼淚卻又掉下來。房間角落的沙發上,小馨始終沒有抬頭,交握的雙手在膝蓋上輕輕發抖,指尖上殘留的精液已經乾成半透明的薄膜。
空調的嗡鳴填滿我們之間的沉默。窗外臺中七期的夜景亮成一片,每一盞燈都是一個別人的家。我把額頭靠回阿宇胸口,閉上眼睛,聽見他的心跳從急促慢慢變成平緩,一下一下,貼著我的耳膜。
「明天回家以後,」我的聲音輕到幾乎被空調蓋過去,「線——我來畫。」
他的手在我背上收緊了一下,沒有說話。
角落那張灰色布沙發上,小馨終於抬起頭,看著我們兩個,眼眶也是紅的。她沒有走過來,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點給她自己看的,不是給任何人。
窗外有車聲遠遠掠過,引擎的低頻從玻璃傳進來,又被空調的嗡鳴吃掉。房間裡再也沒有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