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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 春天來得特別早

爸爸回國的班機落在週四下午,桃園機場第二航廈。那天臺中下著毛毛雨,我開車載阿宇北上接機,他坐在副駕駛座,一路上話不多,只是反覆檢查手機裡的航班動態。我從後照鏡瞥了他一眼,他穿著我上個月幫他挑的淺灰色襯衫,領口熨得筆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沉穩許多。

「緊張?」我問。

「還好。」他頓了一下,「很久沒看到他了。」

我沒有接話,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刮出規律的節奏。三年了,這個男人在國外的時間比阿宇的青春期還長,現在回來,不知道還認不認得自己兒子的眼神。

入境大廳的自動門滑開,爸爸拖著一隻黑色登機箱走出來,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比視訊畫面裡深得多,但精神還不錯,一看到我們就笑,笑起來的樣子跟阿宇一模一樣。他走過來拍阿宇的肩膀,手掌落在襯衫上的聲音很結實。

「長這麼高了。」

阿宇笑了一下,接過他手上的登機箱。我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父子並肩走向停車場的背影,兩個人的步伐頻率居然同步,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回臺中的路上,爸爸坐在後座,一路問阿宇學校的事、打工的事、畢業以後有沒有打算。阿宇一題一題回答,語氣平穩,沒有閃躲,也沒有以前那種回答問題前先看我一眼的習慣。車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國道三號兩側的山巒被洗過一層新綠,我從後照鏡看著爸爸聽著阿宇說話的表情,嘴角一直掛著淡淡的笑。

回到臺中隔天,我向醫院遞了辭呈。護理長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辛苦了」,在我的離職單上簽名,筆跡跟十年前我剛進醫院時一模一樣。我把制服摺好放進置物櫃最底層,關上櫃門的時候,掌心裡殘留著消毒水的味道,跟阿宇媽媽身上那種肥皂味不一樣,但也陪我走過了好長一段日子。

家裡開始忙起來。爸爸把國外的案子收了,在臺中重新弄了一間小辦公室,做回老本行的報關業務。我辭職後幫他整理帳目、接電話、跑銀行,日子過得比在醫院時還忙,但不用輪夜班,也不用在凌晨兩點接到病房的緊急呼叫。阿宇白天上課,晚上在餐廳打工,週末跟小馨一起去補習班準備語言考試,兩個人申請了同一間美國的研究所,資料寄出去那天,小馨在群組裡傳了一張兩個人站在郵局櫃檯前的自拍,阿宇手裡拿著掛號收據,表情有點不好意思。

小馨回說:你那個臉是怎樣啦。

阿宇回了一個貼圖,是那隻比OK的兔子。

二月的最後一個週末,連續假期,爸爸說要請大家吃飯,訂了一間在公益路上的粵菜館。那天晚上我們四個人坐在靠窗的圓桌,桌上擺了燒臘拼盤、清蒸石斑、一鍋老火例湯,爸爸心情很好,還開了一瓶紹興酒,給每個人都倒了一小杯。

「我回來這幾個月,」爸爸舉起杯子,看著阿宇,「看到你變這麼多,說實在的,我很驚訝。」

阿宇放下筷子,沒有說話。

「以前你連跟店員點餐都會緊張,現在可以跟同學做簡報、可以自己去辦出國手續,整個人開朗了,也成熟了。」爸爸的聲音很穩,但尾音有一點抖,他自己可能沒發現。「我在國外這些年,說好聽是拼事業,講白了就是逃避,逃避你媽走了以後這個家。我把你丟給——」他轉頭看我,酒杯微微傾斜,「多虧柔姐犧牲自己的時間陪你。」

犧牲。

這個字落在我耳朵裡,像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輕輕颳了一下。我臉上沒有變,嘴角甚至還彎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紹興酒溫吞的甜從舌尖一路滑進喉嚨。

對面,阿宇跟小馨交換了一個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那個眼神裡面的東西太多太密,像是兩個人同時想起同一件事,又同時決定不要讓任何人看出來。小馨低下頭,把筷子放在筷架上,手指縮回桌下。阿宇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動作很穩,穩到反而有一點刻意。他們兩個都沒有看爸爸。

「小馨也有功勞啦。」爸爸完全沒發現,筷子夾了一塊燒肉放進阿宇碗裡,笑得很開,「你們在一起這麼久,想必小馨也教了小宇不少東西——齁。」

小馨的臉頰瞬間紅了。

「教」那個字像一顆石子丟進安靜的水面,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小馨的耳根從淺粉變成深紅,嘴唇動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她轉頭看阿宇,阿宇也正好轉頭看她,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停了一秒,又各自移開。

「爸,」阿宇清了清喉嚨,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吃飯啦。」

「好好好。」爸爸笑呵呵地又夾了一塊魚給小馨,嘴裡還在念著以後出國要互相照顧之類的話。小馨用筷子戳著那塊魚肉,戳了好幾下都沒夾起來。

我看著他們兩個並肩坐在圓桌對面,頭頂水晶燈的光打在他們身上,一個耳根還是紅的,一個耳根也是紅的,誰都不敢再多看誰一眼。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好幾個月前,在花蓮那間民宿的泡湯池裡,小馨第一次叫我「媽」的聲音,怯生生的,像剛學會走路的小孩。

吃完飯我們沿著公益路的人行道散步。爸爸喝了酒話特別多,走在最前面,一路講他二十年前剛創業的糗事,聲音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阿宇跟小馨走在中間,並著肩,保持著一個手臂的距離。我走在最後面,看著他們三個的背影在路燈下被拉長又縮短。

人行道旁的小葉欖仁已經開始抽新芽了,嫩綠的葉尖從光禿禿的枝椏上冒出來,一撮一撮,像在空氣裡試探什麼。二月底的風吹過來還帶著涼意,但已經不是冬天那種刺骨的冷,是那種讓人想把外套拉鍊拉開一點的涼。

「媽。」阿宇忽然放慢腳步,落到跟我並肩的位置。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聽得見。

「嗯?」

他沒有回頭,眼睛看著前方爸爸的背影。「線——畫好了嗎?」

我看著人行道上我們兩個並排的影子,他的手垂在身側,離我的影子只差一個拳頭的距離。我也沒有轉頭看他,只是輕輕說了一句:「畫好了。」

他沒有再問。風吹過樹梢,新芽在路燈下透著一層薄薄的綠色光暈,像春天提早來了,又像春天從來沒有走過。

前面,小馨回頭看了我們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轉回去跟上爸爸的步伐。我聽見她對爸爸說:「叔叔,我們學校附近有一間飲料店超好喝,下次你來臺北我請你——」

聲音被風帶走,尾音散在夜色裡,聽不清楚後面說了什麼。但我看到爸爸笑得很開心,肩膀一聳一聳的,大概是被小馨逗到了。

我把外套拉鍊拉開一點,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樟樹葉的味道,有遠方夜市飄來的烤香腸味,還有阿宇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精香氣。

今年的春天,似乎來得特別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