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小馨問我能不能「攤開來說」,我在凌晨回了個「好」字。這個「好」字擱在心裡一星期,像一顆含在嘴裡化不掉的糖,越含越小,甜味卻遲遲不肯散。我白天在醫院忙,換藥、寫紀錄、安撫家屬,手沒停過,腦子卻老往同一個方向飄。阿宇這幾天作息正常,晚飯會出來吃,吃完會洗碗,只是話不多,眼睛碰到我的時候會多停半秒。
週六傍晚,我開車載他們兩個。臺中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七期那一帶的建築又高又新,玻璃帷幕映著天色。小馨坐在後座,一路問我要去哪裡,我只說「到了就知道」。阿宇坐副駕,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用力,我從眼角看他,他也正看著我,被我抓到就轉回去看窗外。
汽車旅館的鐵門往上升,車子滑進去,門在後面落下。房間比我想的大很多,一張超大雙人床鋪著深灰色床單,旁邊是大型沙發跟貴妃椅,床邊還擺了一張電動情趣椅。阿宇一進門就愣住,眼睛睜得老大,嘴巴微微張開,看了一圈才想起來要呼吸。小馨臉整個紅起來,可是眼睛忍不住四處轉,視線在那張椅子上停了兩秒,又急忙移開。
我把包包放在桌上,在沙發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過來坐。」
他們兩個一左一右坐下來,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房間裡冷氣很涼,燈光偏暖,安靜得聽得見牆上時鐘走針的聲音。
「過去發生的事,這段時間你們應該都想清楚了。」我的聲音放得很輕,可是每一個字我都講得很清楚,「今天不只是幫小馨,也是幫我跟小宇,一起把心結解開。」
阿宇的頭抬起來,眼神很複雜,像有話卡在喉嚨。小馨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
「小宇的爸,下個月就回國了。」我停了一下,看著他們兩個人的反應,「明天回家以後,一切都該畫下句點。」
阿宇的肩線明顯僵了一下。
「所以今晚,我希望我們三個人心裡都是坦然的。」我看著他,也看著她,「誠實面對自己,不要猜,不要胡思亂想。跟著身體的感覺走就好。」
「媽……」阿宇開口,聲音有點啞,「妳是說,之後就……」
「之後的事之後再說。」我打斷他,不是不耐煩,是不想他現在就把話說死,「今晚先把自己弄懂。」
小馨抬起頭,臉還是紅的,可是眼神穩了些。「媽……那我們今晚……」
「浴室很大。」我站起來,往浴缸的方向走了一步,「按摩浴缸可以坐三個人。我們一起面對彼此的身體。」
我回頭看他們。
「這次不必再穿泳裝了。」
阿宇的耳朵紅了。小馨咬了一下嘴唇,然後很輕地點頭。我看著她那個點頭,心裡某個地方鬆了一點,也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