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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 一夜無眠的漣漪

我們把早餐攤在小桌上吃。蛋餅的紙袋撕開還冒著煙,海邊的風從窗縫鑽進來,很快就把熱氣吹涼。小馨盤腿坐在床邊,鮪魚蛋餅咬得滿嘴,嘴角沾了一點醬油膏,阿宇抽了張面紙遞過去,動作比昨天自然多了。

「今天想去哪?」我問。

「都行。」阿宇說。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看妳們。」

小馨笑出來,拿蛋餅指他:「你昨天也這樣講。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會出主意欸。」

「我、我沒有不會……」

「有啦。」

我看他們兩個一來一往,忽然覺得昨晚那些話好像被海風吹散了一些。小馨沒有再提早上的問題,阿宇也沒有察覺什麼。我把豆漿喝完,站起來收垃圾。「吃完去走走,不要一直關在房間裡。」

那天的行程很簡單。我們沿著海邊的步道走,石頭路被太陽曬得發燙,小馨穿涼鞋,走到一半開始唉唉叫。阿宇二話不說把自己的布鞋脫下來,放到她腳邊。

「妳穿。」

「那你穿什麼?」

「我沒差。」

小馨看了我一眼,我對她點個頭。她把鞋子穿上,鞋帶太鬆,阿宇蹲下來幫她綁,手指在鞋帶上繞了兩圈,打了一個很醜的結。小馨低頭看著他的頭頂,眼神軟下去。

「很醜欸。」她說。

「能穿就好。」

她沒有再嫌。

中午我們在漁港旁邊的小吃店吃海鮮麵,老闆娘一邊煮麵一邊跟隔壁桌的熟客抱怨今天魚貨貴。小馨問阿宇打工的餐廳是不是也這樣,阿宇難得講得多,講到廚房裡那個老是摔鍋子的學徒,講到內場忙起來連喝水都沒時間。小馨聽得入神,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坐在旁邊,把麵裡的蝦挑出來放到阿宇碗裡。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但耳朵紅了。

傍晚回到民宿,我們在客廳看了一部很舊的電影,播到一半小馨就靠著阿宇的肩膀睡著了。阿宇整個人僵住,動也不敢動,直到我跟他說「讓她睡」,他才慢慢鬆下來。

回程的火車上,三個人話不多。小馨靠窗睡,阿宇看窗外,我看阿宇的側臉。那張臉比兩年前我第一次見到他時鬆了,眉眼之間沒有那麼多力氣在撐。花蓮到臺北的車程不長,可是我心裡知道,下了車,某些東西就會不一樣了。

那天之後,日子回到原本的樣子。我排早班,阿宇上課打工,小馨回她學校那邊。早餐桌上偶爾會提到花蓮,說海很藍、說民宿的床很好睡,但都只是提一句,沒有人往深處講。那一晚像漲潮留在沙灘上的水痕,太陽曬一曬,看起來乾了,可是踩上去還是會陷。

當天晚上,阿宇的爸爸打電話回來。

我那時在廚房洗鍋子,手機夾在耳朵跟肩膀之間,水龍頭嘩嘩地流。他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背景有機場廣播。

「小柔,我這邊的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他說。「關稅那個案子搞了大半年,美國那邊的客戶自己也撐不住,公司決定收一收。」

我把水關掉。「收起來?那你……」

「我要回去了。」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詞。「這幾年把你們兩個丟在家裡,我知道。阿宇的事,我之前跟你講過,我這個爸爸當得很失敗。以後不會了,我回去,好好陪你們母子。」

我拿著鍋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水滴沿著鍋沿滑下來,滴在流理臺上。

「什麼時候?」

「下個月。詳細日期定了再跟妳講。」

「好。」我說。「路上小心。」

掛掉電話之後,我在廚房站了一陣子。窗外巷口的麵攤正在收棚子,鐵架碰撞的聲音一下一下。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泡了水有點皺。這些年他在國外,這個家只有我跟阿宇。他現在要回來了,要把「陪你們母子」這句話補上。我應該高興的。可是那通電話像有人在我胸口按了一下,把我早就決定好的事情壓得更實。

我本來就想走的。旅行結束之後退場,這句話我在花蓮的窗邊想過一遍。他回來,剛好。

那天晚上我照常煮飯,阿宇回來得晚,扒了兩碗。我沒有跟他提他爸的事,想等日期確定再說。

十一點多,我洗完澡回房,頭髮還濕著,坐在床邊擦。手機亮了一下,是小馨。

訊息很長,我拉到最上面看。

她說回去這幾天,晚上一直睡不好。她說她告訴自己花蓮的事已經解決了,她跟阿宇該做的都做了,可是閉上眼睛就會想到以前,想到她還在讀高中的時候,來家裡找阿宇,看見我在廚房煮東西,阿宇坐在客廳寫功課,那個畫面她記得很清楚。她說她那時候就覺得,這個家裡有一種她進不去的安靜。她說她知道這樣想很幼稚,可是那個結在她心裡沒有鬆。

她又打了一段。她說在花蓮那幾天,她學到一件事——身體可以很坦然,心卻藏了很多東西。她說她不想再猜了,不想再假裝自己不在意,也不想讓我們三個人之間有任何隱瞞。她問,能不能有再一次機會,三個人真正把身體跟心裡的話都攤開來,好好面對一次。

最後一行寫著: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可是我想試。如果妳覺得不行,就直接告訴我,我不會再提。

我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螢幕的光照在臉上,字一個一個跳進眼裡,跳得很慢。我把那幾段話反覆看了三次,看到最後發現自己屏著氣。

我把手機放到床頭,躺下來,盯著天花板。冷氣運轉的聲音很低,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持續地嘆氣。

我知道她說的是什麼。花蓮那幾天,我們三個人靠得那麼近,身體是熱的,話卻都是繞著講。我教她怎麼碰阿宇,教阿宇怎麼看她,我自己站在哪裡,我沒有講。她看出來了,這孩子比我想的還清醒。

可是要我把話攤開,代價是什麼?他爸下個月回來。這個家會重新變成一個「家」的樣子。我如果現在點頭,就是自己伸手把最後那條線扯掉。扯掉之後,我還有沒有辦法站在這裡,每天早上煎蛋、晚上收衣服?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胸口有什麼東西在漲,說不上是怕還是不甘心。我想到阿宇昨天吃飯時把最後一塊肉夾給我,想到他在火車上睡著,頭歪過來靠在我肩上,醒來時慌張地說對不起。我想,如果我把這個家交回去給他爸,這些就都沒有了。他會變回那個不敢跟女生講話的阿宇嗎?還是他已經不需要我了?

窗外有機車經過,引擎聲拉長又消失。我看了眼時鐘,兩點四十。我告訴自己不要再想了,明天要上班。可是眼睛閉上,小馨那段話就在黑暗裡亮著,一行一行。

我到底在怕什麼?怕他爸回來發現?怕阿宇以後怪我?還是怕我自己一旦真的把心攤開,就再也收不回去?

四點多,天邊開始有一點灰。我坐起來,把手機拿在手裡,拇指放在輸入框上。打了一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最後我看著那個「好」字在螢幕上停了很久,然後按了送出。

天微亮,我把手機放回床頭,整個人往後倒在枕頭上。心跳得很快,像做了一件不能回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