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全亮,我就醒了。
不是我認床,是這張沙發床太軟,我睡不慣。半夜翻來覆去好幾次,最後是把外套摺一摺墊在腰下才勉強睡著。窗外的天色正從深灰轉成很淡的藍,海平線那頭泛著一點魚肚白,浪的聲音比昨晚清楚,一下一下,很穩。
我撐起身,肩頸痠得厲害。房裡還暗著,床上兩個人睡成一團,棉被踢到腳邊,小馨整個人縮在阿宇懷裡,臉頰貼著他的手臂。
阿宇先醒的。他睜開眼,愣了一下,像是想起昨晚發生什麼事,耳根立刻紅起來。他很小聲地抽出手臂,怕吵到小馨,動作慢得像在拆炸彈。
「要出去?」我用氣音問。
他點頭,指了指門外,意思是去買早餐。
「外套穿著,海邊早上涼。」
「嗯。」他套上T恤,彎腰撿褲子,動作還是有點慌。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小馨一眼,那個眼神我看得懂——小心翼翼的,像怕碰壞什麼。
門帶上的聲音很輕。
我在床沿坐下,正想把外套摺好,旁邊的棉被動了一下。小馨翻過身,睜著眼,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她看見我,臉先紅了,然後慢慢坐起來,把棉被拉到胸口,挪了兩步靠到我旁邊。
「柔姐……」她自己改口,「媽。」
「嗯?」
她低頭玩被角,手指繞著線頭轉了好幾圈,才很小聲地說:「昨天晚上……妳在旁邊教的時候,我其實……很舒服。」
我沒接話。她又補了一句,聲音更小:「不是那種,就是……有人在旁邊,我比較不怕。好像做錯也有人會接著,不會整個人掉下去。」
「這種事不能說以後。」我脫口就講了。
話一出口我自己也知道太硬。小馨的肩膀縮了一下,但她沒退,抬起頭看我,眼睛亮亮的,很認真。
「我不是貪心喔。」她說。「我知道這樣講很奇怪。可是昨天晚上,我看到妳跟小宇在床上的樣子,我就懂了。」
我愣了一下。「懂什麼?」
「懂妳跟小宇之間是什麼。」小馨的臉還是紅的,可是講話很穩。「我本來想很久,想不通。妳們……年紀沒有差很多,又不是真的血緣。可是課本寫的、大家講的,都說不行。我卡在那邊,卡了一整晚。」
她停了一下,把被角抓得更緊。
「後來我想通了。如果妳是『媽』,是在幫我們解決問題,教我怎麼疼他、怎麼讓他不要怕——那我就可以。這樣我心裡過得去。可是如果妳跟小宇是那種感情……」她搖搖頭,「我不知道要把自己放在哪裡。」
窗外一道浪打上礁石,聲音比剛才大。
我看著她。那句「旅行結束之後我該站到哪裡去」還在胸口,本來壓得很平,現在被她這幾句話撞了一下,裂開一道縫。這孩子比我還誠實。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她頭髮細細軟軟的,還帶著昨晚洗過的肥皂味。
「妳先不要想這麼多。」我說。
「那……以後三個人再一起,可以嗎?」
我沒答,手還放在她頭上,停了幾秒才收回來。這種問題我答不了,答「好」是騙她,答「不好」是騙自己。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塑膠袋窸窸窣窣地響,越來越近。
小馨立刻把棉被拉高,摀住半張臉,眼睛彎起來,小聲對我說:「先不要跟他講我問這個喔。」
門把轉動。
阿宇提著兩袋早餐進來,豆漿的熱氣從袋口冒出來,混著一股煎蛋和烤吐司的味道。他看見我們兩個擠在床邊,動作停了一下,耳朵又紅了。
「買、買了蛋餅跟豆漿。」他把袋子放到小桌上,眼神在我和小馨之間來回。「還有……那個,海邊風滿大的。」
我笑出來。「先吃啦,講話結巴什麼。」
小馨從棉被裡探出頭,聲音悶悶的:「小宇,你買我的了嗎?」
「買了。鮪魚的,不加洋蔥。」
她眼睛一亮,整個人從棉被裡鑽出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那條縫再拉大些。天已經亮了,海面是乾淨的淡藍色,浪還在打,跟我昨晚看到的方向一模一樣。沒有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