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從窗簾縫隙鑽進來,細細一條,落在床尾的地板上。我睜開眼的時候,脖子有點痠,才發現自己就這樣側靠在床頭睡了一整夜。冠宇還在睡,姿勢和昨晚差不多,只是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擱在枕頭邊,指節微微彎著。
我輕手輕腳下了床,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經過房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他一眼。晨光還沒照到他臉上,他睡在陰影裡,呼吸平穩,像個終於靠岸的人。
廚房很靜,冰箱啟動的嗡嗡聲反而讓整個空間更顯空曠。我從蛋盒裡拿出三顆蛋,打在碗裡,筷子攪動蛋液的聲音規律得像秒針。水滾了之後我把蛋花倒進去,看它在熱湯裡翻開成一朵朵淺黃的雲。切蔥的時候,手指沾了一點蔥汁,辛辣的氣味嗆得我眨了幾下眼。
湯煮好的時候,我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很輕,像是刻意不想吵到誰。
「柔姐。」
我轉過頭,冠宇站在廚房門口,頭髮亂得不像話,眼角還掛著一點沒擦乾淨的眼屎。他身上穿著昨天的T恤,領口鬆垮垮的,露出一截鎖骨。
「去刷牙洗臉,」我把湯盛進碗裡,「趁熱喝。」
他沒動,只是站在那裡看我。那種眼神不是平常用來敷衍長輩的「好好好我知道」,而是想說什麼,卻不知道從哪個字開始。
「快去啦,」我又催了一次,聲音放得很輕,「蛋花湯冷掉很噁心。」
他這才轉身,拖著腳步往浴室走。我聽見水龍頭嘩嘩響,牙刷在杯子裡攪動的聲音,然後是他用冷水拍臉時悶悶的吸氣聲。
他回來的時候頭髮稍微整理過了,但後腦杓還是翹著一小撮。我把湯碗推到他面前,又把湯匙擺在碗邊。「小心燙。」
冠宇拉開椅子坐下,拿起湯匙舀了一口,吹了兩口氣才送進嘴裡。他喝湯的樣子很安靜,每一口都含在嘴裡一下才吞下去,喉結上下滾動。
「妳昨天,」他忽然開口,聲音還有點啞,「是不是整晚都沒睡好?」
「有睡啊,」我給自己也盛了一碗,在他對面坐下,「護理師早就練成坐著也能睡的技能了。」
他沒接話,只是低頭繼續喝湯。湯匙碰著碗底的聲音很輕,像雨滴落在塑膠棚上。
我想起昨晚他抓著我衣角的手,想起他睡著之後終於鬆開的眉心。這些畫面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被我壓下去。有些事不能想太多,想到最後自己會亂。
「柔姐,」他又叫了我一聲,這回抬起頭來看我,「我爸……以前有沒有跟妳提過我媽的事?」
我握著湯匙的手頓了一下。
冠宇的父親,我的丈夫,在跟我結婚之前很少談起前妻。我只知道他前妻幾年前病逝,冠宇從那之後就變得不太愛說話。婚後我跟冠宇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我們的相處模式與其說是繼母和繼子,不如說是一個大的在照顧一個小的,兩個人都在摸索該怎麼跟對方相處。
「他很少說,」我放下湯匙,誠實地回答,「但他每次提到你媽媽的時候,眼睛都會紅。」
冠宇低下頭,嘴唇抿成一條線。那條線跟昨晚他眉心那道深痕很像,都是刻意忍住什麼的時候才會出現的紋路。
「我爸他,」冠宇的聲音悶悶的,「後來都不太跟我說這些了。」
「因為他自己也很痛吧。」我看著他,語氣放得很平,「大人不是什麼都扛得住,只是比較會藏。」
他抬起眼看我,眼眶裡沒有淚,但濕潤的程度像是隨時會滿出來。他眨了幾下眼,硬是把那層水分逼回去。
「柔姐,妳為什麼可以這麼……這麼平心靜氣地講這些?」
我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出來。「我沒有平心靜氣啊,我只是裝得很像。」
他也笑了,很短,只有嘴角動了一下,但那是真的笑。我看得出來。不是那種用來讓別人安心的應付笑容,而是因為某個瞬間真的被打動了。
「我小時候,爸媽也離婚了,」我低下頭,用湯匙攪著碗裡剩下的蛋花,「我媽搬走那天,我站在門口看她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車。她回頭看了我一眼,跟我說:『媽媽很快就回來。』」
「然後呢?」冠宇的聲音變得很輕。
「沒有然後啊,」我抬起頭,看著窗外,「她後來嫁去高雄,一年頂多打兩通電話。我小時候一直覺得是自己不夠乖,她才不要我。」
這些話我已經很多年沒對任何人說了。連冠宇的父親都不知道得這麼詳細。但今天早上,坐在這個廚房裡,旁邊是煮蛋花湯剩下的蛋殼和蔥屑,我忽然覺得可以說了。
「後來妳怎麼好起來的?」冠宇問。他的身體微微往前傾,手肘擱在桌上,完全忘了湯的存在。
「我沒有好起來啊,」我笑了笑,「只是學會跟那個被丟掉的小女生一起生活。」
我們之間安靜了幾秒。窗外有機車經過,引擎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陽光漸漸移到餐桌的邊角,照亮冠宇放在桌上的那隻手。
「所以,」他慢慢開口,「妳懂。」
「嗯,我懂。」
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我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拿起來了。不是放下,只是拿起來,擺在檯面上,讓光線照到。
冠宇重新拿起湯匙,把剩下的湯一口氣喝完。碗底的空響在廚房裡迴盪了一下。他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抹嘴,動作像個高中生,一點都不像已經出社會工作的男人。
「柔姐,妳跟朋友出去的時候,」他忽然換了話題,「有沒有被人誤認過?」
「誤認什麼?」
「就是……被說不像護理師之類的。」
「有啊,」我收走他的空碗,放進水槽,「上次跟我大學同學去東區吃飯,服務生還問我們是不是同學會,我說其中一個是我學姊,他嚇到差點把水倒到桌上。」
冠宇笑了一聲,這次比較大,連肩膀都抖了一下。「那妳有被誤認過是跟男生約會嗎?」
我轉過身,靠在流理臺邊,挑了挑眉。「你問這個幹嘛?」
「就好奇啊。」他說得很輕鬆,但眼神沒有在迴避。
「喔,有啊,」我雙手環胸,歪著頭想了一下,「上次陪你去看傢俱,那個店員不是問你『女朋友喜歡什麼風格』嗎?」
冠宇的表情很有趣,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最後抿成一個不上不下的弧度。「那時候妳還接話接得超自然欸。」
「不然怎麼辦?當場糾正她說『不好意思我是他媽』嗎?你覺得她會信?」
「她大概會以為我是什麼富二代在包養輕熟女。」
「靠,」我忍不住笑出來,「你是在說我老還是說我看起來像被包養的?」
「都不是啦!」冠宇連忙搖頭,耳根子居然紅了一小截,「我是說……就是……」
他結巴的樣子實在太少見了,我忍不住多看兩秒。他發現我在看他,索性把臉轉開,站起來把自己的湯匙也放進水槽。
「好啦,反正就是,」他站在我旁邊,比我高了一個頭,聲音從我頭頂傳下來,「跟妳出去的時候,別人都不會覺得我們是……」
他沒說完,但我聽懂了。
「是母子?」我幫他接。
「嗯。」
我把水龍頭打開,水聲嘩啦嘩啦地填滿了那個空白的間隙。我把碗沖了一遍,又沖一遍,沖到指尖開始發皺,才關掉水龍頭。
「小宇,」我轉頭看他,水珠從我手上滴下來,「我們之間的關係,不需要被別人定義。你叫我柔姐,我叫你小宇,這樣就好。」
他低頭看我,嘴唇動了動,像在重複我剛剛說的話。最後他點點頭,伸出手把晾碗架上的盤子挪開,騰出空間給我放碗。
這個動作很小,小到一般人大約不會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他的手在挪盤子的時候,無名指上還有一圈淡淡的壓痕,應該是昨晚抓被單抓太緊留下來的。這雙手從昨晚到現在,一點一點從緊握到放鬆,從蜷縮到伸展,從溺水到靠岸。
「今天禮拜天,」我把手擦乾,轉過身面對他,「你想做什麼?」
「什麼都不想做,」他說,然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是不想一個人待在房間裡。」
「那去客廳,」我指了指沙發的方向,「我們看一部很爛的電影,爛到可以一起吐槽的那種。」
「妳選片。」
「我選一定選愛情片喔,你會後悔。」
「沒差,」他已經往客廳走了,聲音從走廊傳回來,「反正再怎麼難看,都不會比我爸以前租的那些戰爭片難看。」
我跟著走過去,順手從茶几底下抽出那條摺好的毛毯。沙發上,冠宇已經佔據了左邊的位置,把右邊留給我。我坐下之後把毛毯攤開,蓋在自己腿上,多出來的部分順手甩過去,蓋到他的膝蓋。
他沒有推開,也沒有說謝謝。只是把身體往沙發裡陷得更深一點,手指抓住毯子的邊緣,像昨晚抓著被角那樣。
我按開電視,串流平臺的選單亮起來,滿滿一排縮圖在螢幕上排開。窗外陽光正好,電視的光反而變淡了,畫面裡的人臉要瞇著眼才看得清楚。
「柔姐。」他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嗯?」
「蛋花湯,很好喝。」
我沒有轉頭看他,只是把遙控器往下按,電影選單一格一格跳過。「明天如果起得夠早,我再煮。」
他沒回答,但我感覺得到,他抓著毯子的那隻手,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