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宇的哭聲慢慢弱了下去,從一開始的抽噎變成細碎的吸氣,最後只剩鼻息淺淺地刮在我鎖骨上。我感覺他抓在我背後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身體的重量卻一點一點往我身上壓過來。我低頭看他,他半張臉還埋在我肩窩,眼睛已經閉上了,睫毛濕成一撮一撮,眼淚在鼻樑旁邊留下一道亮亮的水痕。
「小宇?」我輕輕叫他,聲音壓得只剩氣音。
他沒應,呼吸變得很慢,胸膛一下一下地起伏。我維持著原本的姿勢,一手託在他後頸,另一手扶著他側腰,怕他從椅子上滑下去。他的肩胛骨隔著帽衫的布料貼在我掌心裡,熱度還沒散,像一塊剛被雨淋透的木頭,表面涼,裡頭還是燙的。
我等他再睡沉一點,才慢慢調整角度,把他的頭從我肩膀上移開。他皺了一下眉,嘴裡含含糊糊地哼了聲,像在抗議。我停住動作,等他重新安靜下來,才用指尖把他落在額前的濕髮撥到旁邊。
書桌上的小燈還亮著,黃黃的光打在他側臉上,皮膚因為哭過而泛紅,鼻頭也紅紅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從那裡進出。他平常繃著臉的時候看起來不像二十歲,現在睡著了,反而像回到小時候,那個在母親靈堂前站得直挺挺、一滴眼淚都不肯掉的小男生。
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趕忙眨了幾下,把那股酸意壓回去。不是難過,只是一種很深的捨不得——他這三天一個人在這間房裡,到底怎麼熬過來的,我連想都不太敢想。
我扶著他站起來。他全身軟綿綿的,重量幾乎全壓在我身上。我比他矮一些,力氣也不大,只能半拖半扶地把他往床邊帶。他中途醒了幾秒,半睜開眼,視線沒有焦距,嘴裡喊了聲:「柔姐……」
「嗯,我在,回床上睡。」我小聲回他。
他像聽見了,又像沒聽見,身體往我這邊靠了靠,腳步虛浮地跟著我移動。短短幾步路,我走得有些吃力,護理師的職業病讓我下意識注意他的臉色和呼吸,確定他只是哭累了、不是哪裡不舒服,才稍微放心。
到了床邊,我讓他先坐下去。阿宇一碰到床墊,整個人就往後倒,手還抓著我衣角不放。我被他拉得踉蹌一下,趕忙用膝蓋頂住床沿穩住,上半身幾乎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從薄薄的衣料裡傳過來,和我的一樣快。我輕輕掰開他的手指,把衣角從他手中抽出來。他翻了個身,面向牆壁,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像隻受傷的貓。
我看著他這樣,嘆了口氣。書桌椅上還掛著一件薄外套,我拿過來抖開,先蓋在他背上。棉質的觸感厚實,足夠應付今晚這種不冷不熱的天氣。他縮在那裡,呼吸慢慢勻了,肩膀不再顫抖,只剩帽衫下襬捲起一角,露出一小截腰後的皮膚。
我蹲在床邊,把那角衣料拉平。動作很輕,他應該沒察覺。光線從我背後照過去,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安安靜靜的,好像剛才那場崩潰從未發生。
「你只是太累了。」我喃喃地講,不太確定是在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他往被窩裡縮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抓著外套內側,嘴裡模糊地吐出一句聽不清楚的話。我側耳靠近,只聽見幾個字:「……不要走。」
我愣了一愣,心像被人用力捏住。他沒醒,說的是夢話。我坐在床沿,猶豫了一會,伸手覆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比我大,指節因為用力抓過而泛白,現在慢慢回溫。我沒出聲,只把溫暖從掌心遞過去,像剛才哄他說話時那樣。
房裡很靜,靜得能聽見樓下巷子裡機車經過的聲音。我腦子裡轉著他方才說的話——小馨,公園,牽手,下次吧——每一句都像小石子,扔進我胸口這片湖裡,圈圈盪開。我比誰都清楚被往事追著跑的滋味,所以更希望他不要一個人扛。
他的呼吸聲穩了,像進了深睡。我慢慢收回手,把他露在被子外的腳尖也蓋進去。床不大,他佔了大半,剩下的空間勉強能讓我側坐。我沒打算回房,這一晚有太多留在這裡的理由。
幫他掖被角時,我聞到他身上一點洗衣精的味道,混著哭過以後特有的潮熱氣味。不討厭,反而是真實的、屬於這個房間的氣味。我用指背碰了一下他的臉頰,淚痕乾了,皮膚還有點熱。他睫毛動了動,沒醒。我低下頭,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距離說:「明天早點起來,我煮蛋花湯給你喝。」
他沒有回答,只是呼吸綿長。我替他撥開黏在腮邊的一小綹頭髮,指尖順著耳廓往下滑了半吋,又趕忙停住。今晚他需要的是睡眠,不是我多餘的觸碰。我坐直身子,把自己靠向床頭,眼睛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肩線上。他呼吸一下,我就在心裡數一下,數到四十三,才發現自己也在放鬆下來。
窗外的風聲停了一陣,房間裡的空氣像被按下靜音。我伸手把床頭小燈轉暗一格,留下剛好能看清他臉色的亮度。他忽然動了一下,身體轉回來,面對我這邊,眼睛仍然閉著,嘴抿成一條疲憊的線。被角從他肩膀滑下去一截,我重新拉高,手掌順勢在他肩上按了按,像安撫一個剛退燒的病人。
他的表情比剛才鬆很多,眉心那條深痕幾乎看不見了。我忽然想,他母親若在天上看著,一定不願意他這樣折磨自己。我這個做繼母的,能做的也只是在他需要的時候,坐在這裡,讓他知道有人接得住他的眼淚。
我靠著床頭,眼皮也開始酸澀。很想睡,卻不想離開。於是我把雙腿輕擱上床沿,用最不打擾他的姿勢側過身子,面朝他,一手撐在耳側。這樣如果夜裡他又哭,我能在第一時間醒來。
他睡得很沉,嘴唇偶爾動一下,像在說夢話。我靜靜看著他,看他從痛苦的夢裡慢慢滑進一片無風的黑暗。窗簾縫隙透進一點月光,正好落在他露出的半截脖子上,皮膚白白的,喉結在睡夢中輕輕滾了一下。我別開眼,把被子再拉高一些,蓋到下巴。
「好好睡,小宇。」我低低地說,聲音散在空氣裡,像被子一樣輕。
他的手指在被子邊緣抓了抓,整個人不再蜷縮,手腳微微伸展,睡成一個比較放鬆的姿勢。我看著那隻擱在被子外的手,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貼著他微涼的指節,沒有用力,只是放著。他的體溫一點一點傳過來,和我自己的混在一起,分不出誰暖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