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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 換妳來,我在旁邊看(下)

小馨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沒有掉淚。她只是把阿宇的手從肩上拿下來,牽著,低頭看他的指節,像在看一件很貴重、還不確定要不要拆封的東西。

「柔姐,」她叫得還是用舊的稱呼,「下一步呢?」

我沒糾正她。房裡很靜,靜到能聽見阿宇吞口水的聲音。他站在那,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時不時抓一下褲縫,像在找一個可以握住的定點。

「碰她的臉。」我說。

小馨抬起頭,對上阿宇的眼睛。阿宇的眼神躲了一下,又硬生生拉回來,像被某種看不見的線牽住。他慢慢伸出手,手指在她頰邊停了一秒,才貼上去。掌心覆住她半張臉,大拇指很輕地擦過她眼下的皮膚。

「你的手好燙。」小馨說,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對不起。」阿宇下意識要收手。

「不要拿開。」小馨抓住他的手腕,力氣不大,卻很堅決。她把臉往他掌心貼了貼,閉上眼,像在感受他掌紋擦過皮膚的觸感。

我看著這一幕,胸口的地方像被海潮輕輕推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種被撐開又緩緩闔上的感覺。小馨這女孩,比我想像中勇敢。她不是不怕,是她怕的從來不是阿宇,是自己在阿宇心裡佔不到位置。

「阿宇,」我出聲,「你摸她的頭髮。從耳後開始,順著往下,動作慢一點。」

阿宇照做。手指插進她耳後的髮根,再順著滑到頸側,再往下,停在肩膀與頸子的交界。小馨的頭髮很軟,帶一點海風吹過的鹹味。他指尖勾住幾根散落的髮絲,繞了一圈,又放開。

「什麼感覺?」我問。

「很軟。」阿宇的聲音很乾,像喉嚨裡卡著什麼。

「她呢?」我轉向小馨。

小馨張開眼睛,眼眶還是紅的,卻笑了,笑得淺淺的,像剛哭過的人在雨裡勉強撐起一把傘。「很癢。可是,不想叫他停。」

「那就繼續。」我說,「阿宇,你現在碰她的鎖骨。隔著衣服,用指尖,不要太重。她的鎖骨很敏感,你自己要知道這點。」

阿宇的手指慢慢往下,滑過她的衣領,在鎖骨的位置停住。棉質上衣很薄,小馨的鎖骨線條清楚浮在布料下,像一道很淺的陰影。他先用指尖試探性地按了一下,再整指貼上去,沿著那條線橫向輕輕畫了過去。

小馨的肩膀突然收緊了。她整個人往後縮了半寸,手從阿宇手腕上滑下來,抓住自己衣襬,指節泛白。阿宇的手僵在半空中,不敢再動,像被告知前面有碎玻璃。

「小馨。」我喊她。

她轉過頭來看我,眼裡的紅已經漫到眼眶邊緣,搖搖欲墜。她嘴唇動了動,像是先找好字才開口:「柔姐,我怕。」

「怕他?」

「不是。」她搖頭,搖得很用力,像這樣就可以把眼淚甩回瞳孔裡。「我不是怕阿宇,是怕我……根本不是他要的那個人。」

話一落地,房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窗外海潮聲忽然變得好近,近得像是從牆縫裡滲進來的,一陣一陣拍在每個人身上。阿宇放下手,眼神暗下去,像有人當場把燈轉小了。

我看著小馨,沒有馬上接話。她這句話不是撒嬌,也不是以退為進。她認真在怕,怕自己跨出去撲了空,也怕阿宇碰她只是因為我教他。小馨很聰明,她的直覺一直很準,尤其在阿宇的事情上,從來沒看錯過。

「那要停下來嗎?」我問。

「不要。」她幾乎是反射性地否認,聲音比剛才更急,帶著哭腔卻沒有哭。她從床上下來,赤腳踩在地毯上,往前朝阿宇走近一步,自己伸手去拉他的手,放在她鎖骨上,按得牢牢的,不讓他再收回去。

「不要停,柔姐,妳繼續教。」她看著我,眼神又濕又燙,「就算他最後選的是妳,我也要學。至少我要知道,被自己喜歡的人碰,是什麼感覺。」

她說出那句話的瞬間,阿宇的手指在她鎖骨上收緊了。不是情慾那種用力,是捨不得,又像被人掐住了呼吸。他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想講什麼,卻被情緒堵住,只剩下很低很低的一聲:「小馨……」

我坐在床沿,背抵著床尾板。上半身還光著,海風從窗縫鑽進來,拂過皮膚,涼涼的,讓我清楚意識到自己也是這間房裡的一具身體。三個人都陷在同一片浪聲裡,誰也逃不出去。

我過了幾秒才起身。

不是急著做什麼,只是覺得不能再坐著了。床沿離他們只有兩步,我走過去,在小馨面前蹲下,抬頭看她。她比我高一些,肩線緊繃,鎖骨那兒還留著阿宇掌心的紅印,淺淺的,像一朵沒開完的花。

「小馨,妳看著我。」我伸手,覆在她按著阿宇手背的那隻手上。她的手很涼,像海邊夜風吹久了。我沒有把他們分開,只是疊上去,感覺她掌下的阿宇在抖,那抖從他手背傳到她手背,再傳到我手心,像三個人共用著同一條血管。

「妳不是不會,」我對她說,「妳只是太怕自己不是答案。可是小馨,阿宇現在就在妳面前。他碰妳的時候,手的溫度、抖的頻率、捨不得放開的方式,這些都不是我教得出來的。那是他的答案。」

小馨的嘴唇顫了一下,眼淚終於滑下來一顆,無聲無息,像海面下翻過去的浪。阿宇伸出另一隻手,用拇指擦掉那滴眼淚,動作很慢,像怕碰壞了她。小馨沒有躲,就讓他擦,還把臉側過去,貼了一下他的掌心。

「那就一起學。」我開口,一手覆上小馨的手背,一手覆上阿宇的手背,將三人的手疊在一起。

海潮聲越來越沉,像在門外蹲下來聽。房裡只剩下三道呼吸,交纏在一起,輕輕重重,細碎又清晰。我知道明天清晨花蓮的海會很亮,但那是天亮之後的事。

此刻,我們三個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