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馨的手從毛毯裡伸出來,指尖碰到阿宇手腕的那一刻,整隻手像觸了電,細細地抖起來。她沒有縮回去,反而握得更緊,指節都泛了白。
阿宇僵在原地,低著頭看她。他的手腕在她掌心發燙,脈搏一下一下撞著她的虎口,快得像是要從皮膚裡掙出來。
小馨想把他的手往自己肩上帶,手腕抬到一半,卻停在半空中。她的拇指按在阿宇的手背上,其餘四根手指扣著他的腕骨,力氣使了又鬆、鬆了又使,始終按不下去。
她抬起頭看我,眼眶裡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細得幾乎聽不見:「媽……我做不到像妳那樣坦然。」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又說,聲音抖得更厲害:「可是我也不要妳走。妳留在這裡……在旁邊看,一步一步教我怎麼做,好不好?」
房裡很靜,只有窗外海潮聲一陣一陣拍過來,像在替誰數著時間。阿宇的呼吸聲又粗又淺,像個站在講臺上被全班盯著的學生,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我看著小馨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好。」
我退到床沿坐下,背靠著床尾板,小腿貼著冰涼的床單。上半身還光著,房間裡只開了床頭那盞暖黃的小燈,光線斜斜打過來,把我的影子投在牆上,和他們兩個的影子疊在一起。
小馨還握著阿宇的手,姿勢很僵,像捧著一件太貴重的東西,怕碰壞了,又捨不得放下。阿宇站在床邊,背對著我,肩胛骨在敞開的上衣裡緊繃著,像兩片收得太緊的翅膀。
「小馨,」我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在病房裡教實習生上針,「先不要急著把他的手拉到身上。你們兩個都太緊張了,肌肉繃成這樣,碰到什麼都像在打架。」
小馨吸了一下鼻子,點了點頭,但手還是沒鬆開。
「妳先做一件事就好。」我說,「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然後用妳的手指碰他的手指,從指尖開始,一根一根碰。」
她照做了。動作很慢,像在拆一封不敢打開的信。她的食指先碰上阿宇的小指,輕輕點了一下,又滑到無名指,再是中指。每碰一根,阿宇的手就縮一點,又硬生生停住,像在強迫自己不逃。
「叫他的名字。」我說。
小馨的嘴唇張了張,聲音很小:「阿宇……」
阿宇的肩膀震了一下。
「再叫一次,」我說,「抬頭看著他叫。」
小馨慢慢抬起頭,眼睛對上阿宇的眼。她的眼淚沒掉下來,就那樣蓄在眼眶裡,亮得嚇人。
「阿宇。」她又叫了一次,這次清楚多了,像終於在黑暗裡摸到牆上那條裂縫的位置。
阿宇的喉結滾了一下。他低頭看她,嘴唇抿成一條線,眼淚還在臉上沒乾,亮亮地掛在下巴邊緣。他張了張嘴,像有很多話要說,最後只擠出兩個字:
「小馨。」
那兩個字落進房間裡,輕得像一片羽毛掉在枕頭上。小馨整個人愣住,像被叫了名字之後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的手指停在阿宇的中指上,指甲蓋貼著他的指節,一點力都不敢使。
我的背往床尾板靠了靠,木頭隔著皮膚傳來一陣涼意。窗外海潮又漲了一波,浪打在礁石上的聲音悶悶地響,像這個房間裡三個人各自壓著的那口氣,誰都不敢吐得太用力。
「妳做得很好。」我說,聲音平穩得像在報晚安,「現在不要放開他的手。接下來,換妳先叫他,叫完之後,讓他用另一隻手碰妳的手指。一樣,從指尖開始。」
小馨轉頭看了我一眼,像要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我對她點了一下頭。
她又看向阿宇,眼睛濕濕的,聲音卻穩了許多:「阿宇,你碰我……從手指就好。」
阿宇沒有說話。他慢慢抬起另一隻手,懸在小馨的手上方,停了兩三秒,才讓指尖落下去。他的食指碰到她的小指,輕輕按下去,像在試一根琴弦的鬆緊。
小馨倒吸了一小口氣,聲音細細地從齒縫漏出來:「啊……」
「不要躲,」我說,「他不會弄痛妳。讓他碰完五根手指,再告訴他下一步。」
阿宇的指尖順著她的小指往上滑,滑過無名指、中指、食指,最後停在拇指。他碰得很輕,輕得像怕她會碎,又像怕自己會醒。每碰一根,小馨的呼吸就淺一分,肩膀微微往內縮,卻沒有把手抽走。
「阿宇……」她又叫了一次,這次帶著一點鼻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阿宇抬起眼,正好對上她的視線。兩個人的手就那樣扣在一起,像小時候在公園裡學大人牽手那樣,生澀、笨拙,卻又捨不得放開。
我坐在床沿,看著他們交疊的手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阿宇第一次主動敲我房門的那個晚上。那時候他的手也是這樣,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不該落下來。
「接下來,」我開口,聲音還是那麼輕,「小馨,妳把他的手放到妳的肩膀上。不用急,先隔著衣服就好。放上去之後,告訴他妳的感覺。」
小馨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裡那層水光已經淡了。她握著阿宇的手,慢慢往自己肩上帶。阿宇順著她的力道,手掌落在她左肩,隔著薄薄的棉質上衣,掌心燙得她整個人輕輕一顫。
「好燙……」小馨小聲說,像在自言自語。
「他很緊張,」我說,「手心都出汗了。別怕,這是他想靠近妳的證明。」
小馨沒有回話,只是把肩膀往阿宇的掌心送了送,像在用自己的體溫去接住他。阿宇的手指收攏了一點,抓著她的肩,指腹陷進布料裡,卻不敢用力。
「叫他別放開。」我說。
小馨抬起眼睛,聲音又輕又軟:「阿宇,你不要放開。」
阿宇的喉結又滾了一下,低低應了聲:「嗯。」
他的聲音啞啞的,像在海風裡站了太久。那隻手還放在小馨肩上,指節微微發抖,但沒有放開。小馨的手覆上他的手背,疊在他上頭,像幫他按住,又像在告訴他,她在。
窗外海潮聲忽遠忽近,像這個夜晚在門外來回踱步,不敢進來。房間裡三個人影被床頭燈拉得長長的,投在牆上,像一片淺淺的海。
我坐在床沿,沒有往後靠,也沒有往前傾,就那麼坐著,像一個在教室後排看學生解題的老師,不出聲,也不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