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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 三人的最後一課

她的哭聲從毛毯裡浮出來,像海潮退去之後留在礁石縫裡的水,細細的,斷斷續續,卻一直沒有停。

我沒有動,站在床尾,腳底貼著冰涼的磁磚,像踩在退潮後的海灘上。

小馨哭了很久,久到阿宇的淚乾了,久到牆上那盞浴室壁燈的光都像變得更昏黃。我數著自己的呼吸,一口,兩口,一直數到快忘了自己還在等。

然後她抬起頭。

毛毯從肩膀上滑下去一截,露出她哭得通紅的鎖骨。她的眼睛又腫又亮,鼻尖是紅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淺淺的齒痕。她看著我,像用盡全身力氣,才把一句話從胸腔裡推出來。

「媽,我真的沒有辦法。」她的聲音很啞,卻沒再躲。「我沒有辦法……把他從妳身邊搶走,也更沒有辦法假裝我看不見。」

她吸了一下鼻子,眼淚又滑下來,可是這次她沒有伸手去擦,而是讓它一直流到下巴,滴在她裹著毛毯的膝蓋上。

「我看見了。」她說,「從轉運站開始,到海邊,他每一個眼神,都只在找妳。他看妳的時候,眼裡根本沒有我。我一直在騙自己,說那只是習慣,只是依賴。可是一次、兩次、十次,我怎麼騙,都騙不過自己的眼睛。」

她的視線移向阿宇,又移回我臉上。

「柔姐,我沒有要妳放手了。我知道那沒有用,我也不想再逼他。」她頓了頓,像在給自己打氣,「我不佔有他,但是我也不想逃。我想留下來,看清楚……他愛的那個女人,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

房間裡很靜。冷氣出風口的聲音很低,像遠處傳來的潮聲。

我感覺得到心跳一下一下地打在胸口,很重,很慢,像有人從裡面敲門。

小馨的手指捏著毛毯邊緣,指節還是白的。她的眼睛沒有眨,眼淚也沒有停。

「所以,柔姐。」她喊我,聲音忽然穩了下來,像在海面上放了一盞燈。「妳當著我的面,把他最後的課上完。讓我看看,要怎麼愛他。」

我站在原地,沒有馬上回話。我看向阿宇。

他站在門邊,低著頭,T恤皺巴巴地黏在身上,頭髮凌亂地貼在額角。他滿臉淚痕,眼睛紅得不像話,可是在聽到小馨這句話的時候,我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把什麼東西嚥下去。

「阿宇。」我喊他。

他慢慢抬起頭。

「你願不願意?」我問。

他沒有出聲,只是看著我。那個眼神像極了很小的時候,他半夜站在房門口,想進來又不肯進來,想哭又不肯哭的模樣。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很輕,很慢,像在簽一份他等了很久、卻一直不敢拿起的同意書。

我朝他走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房間不大,可是這幾步走得很慢,慢得我能聽見自己腳掌落在地板上的聲音,也能聽見小馨在我身後淺淺的呼吸。

我在阿宇面前站定,抬頭看他。

他比我高,可是這一刻他看起來好小,像那個十二歲站在母親靈堂前挺直背脊、一滴眼淚都不肯掉的男孩,終於允許自己在深夜的海邊,讓眼淚掉下來。

我伸出手,抓住他T恤的下襬,慢慢往上掀,露出他精瘦的胸口。

我的動作很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指尖擦過他的鎖骨,碰到他溫熱的皮膚,他整個人微微震了一下,像被燙到,又像被海風突然撲了一身。

第二顆。

他的呼吸變得清楚,像在數我的手指。

第三顆。

小馨在後面輕輕倒抽了一口氣,那聲音很淺,可是我聽見了。

我沒回頭,只是繼續解。一顆,一顆,像在拆一份終於要交出去的禮物,包裝紙沙沙作響,每一層都捨不得撕破。

T恤被掀到胸口,露出他精瘦的胸口和微微起伏的腹部。他沒有動,就那樣站著,讓我把他交出去之前,最後一次用指尖讀他。

「小馨。」我沒有回頭,眼睛還看著阿宇。「妳看清楚。他喜歡的觸碰,是從這裡開始。」

我牽起阿宇的手,把他的手掌帶到我鎖骨的位置,輕輕壓上去。

他的手在發抖,像秋末海邊最後一片沒有落下的葉子。

「這裡,」我的聲音很輕,卻很穩,「貼著掌心的弧度,不要用力,他會怕太突然的力道。他怕被推開,也怕弄痛人,所以妳要讓他知道,他被允許停在這裡。」

阿宇的手指收了一下,指腹按著我的鎖骨,像在確認我真的在這裡。

「再往下。」我帶著他的手,從鎖骨滑到腰側。他的指尖隔著針織衫,碰到我的腰,那碰觸輕得幾乎像在摸一件易碎品。

「他會自己找地方。」我對小馨說,眼神仍停在阿宇臉上。他的眼睛半垂著,長長的睫毛在昏黃的光裡投下很淡的影子。「他不會一下就碰太私密的地方,他會先停下來,等對方肯。他怕自己太急,所以妳要懂得看出他手發抖的時候,不是不想要,是太想要。」

小馨的呼吸聲變重了,毛毯摩擦著她的皮膚,發出細微的聲響。

我握住阿宇的手,慢慢往下,放在我上衣的下襬。

「現在換我教他。」我說。

我沒有回頭看小馨,可是我知道她在看。她的視線像有重量,壓在我的背上,熱熱的,卻不是敵意。

我當著小馨的面,把上衣脫了。

針織衫離開身體的那一刻,冷氣像一片很薄的冰,貼上我的皮膚。胸罩是淺色的,在昏黃的光裡幾乎像沒有顏色。我的乳頭已經在布料下挺起來,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兩個人的視線。

阿宇的手還在原地,僵在半空,像不知道該不該再靠近。他的眼睛卻沒有躲,就那樣直直地看著我,眼裡像有火,又像有海,又像兩樣都有。

「阿宇。」我輕聲喊他。「你想碰哪裡?」

他喉嚨發出一聲很低的聲音,像在嘴裡嚼碎了一句話。

「媽……」他叫我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我在。」我說。「慢慢來,像以前一樣。今晚,我還是你的。」

他往前邁了一小步,胸膛幾乎貼上我的鼻尖。他身上有海風留下來的鹹味,還有一點很淡的汗味,混在一起,像潮濕的夏天傍晚。

他低下頭,手指很慢地碰到我的肩帶,沿著帶子摸到後背,再沿著脊椎往下,最後停在內衣背釦上。

「我知道這裡。」他小聲說,像在背一頁他很熟的課文。「從後面打開,要用兩隻手,輕輕撥開。」

「對。」我笑了,聲音很輕。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可是我感覺得到,他不是害怕。他是在忍。像他這一生一直在做的那樣,把想要的東西,忍到快要碎了,才敢用指甲尖輕輕碰一下。

他解開我的內衣。背釦彈開的聲音好小,小得只有我們三個人聽見,卻像在房裡投下一顆石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我沒有低頭,也沒有遮掩。我看著阿宇,讓他知道,他拆開的每一層,都是我親手遞給他的。

「告訴我,」他又看你,眼睛濕濕的,「我現在可以親妳嗎?」

我點頭。「可以。」

他俯下身。我聞到他嘴唇靠近時的氣味,像海風,又像很小的時候,我煮給他的第一鍋味噌湯。他的嘴唇很輕地印在我的額頭,然後是鼻尖,最後才落在我的唇上。

他的吻很淺,卻很燙,像一個從來不敢要糖的孩子,第一次被允許把糖含在嘴裡,捨不得咬,怕太快就沒了。

我輕輕含住他的下唇,慢慢地吸,慢慢地回吻。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像有人在耳邊一下一下地吹氣。

小馨的呼吸聲也變了,像從很遠的地方被拉近,近得我幾乎能聽見她心臟跳動的節奏。

我結束這個吻,退了半步,讓阿宇的手滑到我的腰上。我轉過頭,看向小馨。

她裹著毛毯,整個人縮在床的最裡側,眼睛又大又亮,眼淚已經停了。她的視線落在我光裸的上半身上,再移到阿宇身上,最後回到我眼裡。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我看著她,緩緩地彎起嘴角,像在對一個終於走進教室的學生說——接下來,換妳。

「小馨,妳看到了嗎?」我說。「他就是這樣愛人的。他不敢用力,怕傷了誰;他不敢要太多,怕誰會走。妳要給他的,不是更大的力氣,是很慢、很確定的東西。是讓他知道,他可以一直停在這裡,不會被丟掉。」

我的話落在房間裡,像退潮後留下的貝殼,一個一個,靜靜地躺在沙灘上。

然後我往後退開一步,把阿宇的手,往小馨的方向牽過去。

「接下來,換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