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的光暗下去,房間又回到一片黑。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螢幕上的光映在掌心,像握著一小塊很冷的冰。
我沒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回什麼。小馨傳來的不是求救,也不是宣佈放棄,那四個字卡在中間,像一隻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我若回她「加油」,太輕;回她「那就算了」,太狠;回她「我過去」,更是越界。我只能在這裡,隔著一道牆,等她自己作決定。或者等阿宇。
我下了床,赤腳踩在磁磚上,涼意從腳底一路竄到小腿。房裡沒開燈,窗外海潮忽遠忽近,像在替這間屋子倒數。我走到門邊,站了很久。隔壁一點聲音都沒有,靜得連冷氣的送風聲都清清楚楚。
最後我開了門,走過去,在他們房門前停下。我抬手,敲了兩下。
「是我。」
裡面沒有回應。我聽見翻身時床單窸窣的聲響,還有一聲壓得很低的抽鼻子聲。我站在門外,像把自己釘在那裡。時間變得很稠,每一秒都被拉長,長到我能聽見自己耳膜裡的心跳。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
阿宇站在門縫後,手握成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整張臉都是白的,下唇抿得很緊,眼睛裡全是血絲,卻沒有淚。他身上那件T恤睡得皺巴巴的,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角。他看著我,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子站在教室外面,想躲又躲不掉。
「讓我進去。」我說。
他讓開了一點。門軸發出一點聲音,在深夜裡特別刺耳。
我走進去。房裡只開了浴室的壁燈,暗暗的,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壓在牆上。小馨坐在床的最裡側,整個人裹著毛毯,只露出一張臉。她的眼睛腫得發亮,睫毛黏成一撮一撮的,鼻尖紅紅地,像哭了一整夜。她沒有看我,只是把毛毯又往上拉了一點,把自己裹得更緊。我瞥見毯子邊緣露出細細的內衣肩帶,素面的,跟上一章她穿的一樣。她沒有穿回外衣。
我站在床尾,看看阿宇,又看看小馨。海風從氣窗擠進來,涼涼地,把窗簾吹得一鼓一鼓。
「我沒要你在兩個女人中作選擇。」我對阿宇說。我的聲音比我想像中還平靜,像在病房跟家屬解釋病情時那樣,一個字一個字地放穩。「因為我不在選項裡面。」
阿宇猛地抬頭看我,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
「你的未來只有小馨。」我看著他,「如果你今天拒絕了,接下來的日子,你只能自己過。沒有人會再教你、再陪你、再幫你。你永遠走不出自己的藩籬。」
阿宇的拳頭又握緊了一點。他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我知道他聽懂了,也曉得他痛。可是我沒打算停。話已經到這裡,不講完,今晚就真的散了。
「為什麼……」他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啞得幾乎聽不清。「為什麼從小到大,我愛的人最後都離開我?」他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腳下的地板上。他沒有去擦,只是死死地盯著我,像要把我釘進他的眼睛裡。「小時候是我媽,現在換成妳。接下來呢?是小馨嗎?我不想要再這樣了……我真的不想要再這樣了……」
最後那句,他說得很小聲,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求誰。
我眼眶熱了,可是沒有哭。我知道我不能。阿宇現在需要的不是另一個跟他一起崩潰的人。我吸了一口氣,把眼淚嚥回去。
然後我轉向小馨。
她還在床角縮著,毛毯蓋到下巴,只剩一張小小的臉露在外面。她看著阿宇,眼淚無聲地流,像根本沒發現自己還在哭。
「小馨。」我喊她。
她愣了一下,視線慢慢移到我臉上。
「阿宇的成長背景,妳最清楚。」我說,「他小時候怎麼熬過來的,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妳比誰都懂。如果妳選擇放棄,我絕對不會怪妳。」我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明天離開這邊之後,今夜的一切就當作從未發生過。我沒有權力要求妳幫他。可是我希望妳想清楚——如果這個人,是妳這輩子真正愛的人,那妳今晚就要佔有他的人,更佔據他的心。」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妳現在可以決定。」
話落下的那一刻,房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聲音。海潮很遠,冷氣很低,三個人的呼吸各自壓在喉嚨裡,誰也沒有動。
阿宇站在門邊,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腳邊。小馨裹著毛毯,像要把自己縮成一小團,可是眼睛沒有再躲。
我站在原地,等。
時間過得很慢。我的腳底貼著冰涼的磁磚,背脊挺得有點痠,可是我沒有動,也沒有再開口。我知道這一刻,我說什麼都只是雜音。決定只能由她來下。
小馨終於動了。她的手指捏著毛毯邊緣,用力到指節發白,然後整個人突然像垮了一樣,肩膀一塌,臉埋進膝蓋裡。
「我真的沒辦法……」她哭了出來,聲音悶在毯子裡,斷斷續續地往上浮,像海裡冒出來的氣泡,一顆一顆,碎在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