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聲還在,隔著一道牆,像誰在很遠的地方翻來覆去。
我沒有躺下。床沿的木板壓著大腿後側,久了有點麻。房裡只開了盞壁燈,黃黃的光落在腳邊,把拖鞋的影子拉得斜斜的。我知道隔壁那扇門扣上了,但耳朵還是不肯放過任何一點動靜。先是浴室的水聲停了,再是走路的腳步聲,悶悶的,像踩在地毯上。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我往後靠上床頭,膝蓋曲起來,兩手放在腹部,像在值班室等一通不會響的電話。海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一點鹹味。我應該去洗澡,應該把手機關掉,應該閉上眼睛。可是身體就是不動,像在替隔壁那間房守夜。
隔壁的燈熄了。
我是在一片很薄的黑暗裡聽見小馨的聲音。她說得極輕,像怕嚇到什麼東西:「阿宇。」
只有這兩個字。我揪著被單的手指鬆了一點,又慢慢收緊。
那聲「阿宇」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沒人接話。接著是小馨又問:「我可以碰你嗎?」語氣不像在問,倒像在給自己打氣。我幾乎能想像她側過身,面對阿宇的背,手懸在半空,指尖還在猶豫。那孩子一定僵得像塊木板,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嗯。」阿宇應了,只有一個音,悶悶地,從齒縫裡擠出來。
然後是布料摩擦的沙沙聲。一下,又一下,很慢。我閉上眼,眼前浮出小馨的手,小小軟軟的,先碰他的指尖,再一節一節往上,握住他的手掌。那隻手,一個多月前在月臺上,也曾經這樣碰過他的手。
「你好冷。」小馨說,「剛剛泡完湯,手這麼快就涼了?」
「沒有。」阿宇的聲音低下去,「我不冷。」
「那你轉過來好不好?」小馨停了幾秒,「我想看你。」
沒有回話。又是沉默,很長。長到我以為阿宇睡著了,才聽見他翻身的聲音,床墊陷下去,彈回來,像人在水裡遲疑著不敢靠岸。
「你有沒有話想跟我說?」小馨問。她的聲音近了一點,帶著浴後皮膚蒸出來的熱氣,幾乎能聽出她正把臉湊過去。
「……對不起。」阿宇說。
「我不是要你道歉。」小馨說,頓了一下,又補上一句:「你不用跟我道歉。你只是……太會忍了。」
那個詞一出來,我的心像被針尖點了一下。太會忍。那是他母親當年最常說他的。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喉嚨發緊。
隔壁的聲音忽然又沒了。過了片刻,小馨低聲說:「我想親你。」像在宣佈一件事,又像在請求準許。
緊接著是一陣更急的布料摩擦聲,床架輕輕撞上牆,很悶的一聲。我幾乎坐直了,耳朵貼向牆的方向。
「不要。」阿宇說,氣喘籲籲的,像剛從水裡冒出頭。「小馨,不要。」
「為什麼?」小馨沒有生氣,反而更輕了,像哄著一個受傷的人。「是我哪裡不夠好,還是……你心裡有別人?」
「不是!」他否認得太快,像在否認自己。我閉了閉眼。
接下來的對話我聽不見了,只剩氣音,斷斷續續,被海潮蓋過去。我的手放在胸口,感覺心臟一下一下地撞著掌心。我告訴自己,這是早就安排好的,要忍,要放手。可是腳底很涼,涼得我整個人像是從海裡撈起來的。
隔了不知多久,我聽見阿宇又翻過身去。他那邊安靜下來,像把自己摺成一個小小的形狀,縮在離小馨最遠的那一端。我幾乎能看見他背脊弓著,手臂抱住膝蓋,忍耐到指尖泛白。
小馨沒有逼他。她也躺著,呼吸淺淺的,一下一下,像在數海潮的拍子。房裡黑著,褐色的衣櫃門、鋪著白床單的雙人床、窗臺上兩瓶沒開的礦泉水,都安安靜靜地浸在夜色裡。
後來,我聽見小馨坐起來。那聲音很輕,像一隻貓踩著床墊起身。衣料滑過皮膚,細細的,像風掀動窗簾。她站起來的動作在黑暗中不太清楚,只能從床架微微的吱嘎聲知道她到了床尾。
她下了床,赤腳踩在地板上。我聽見她拉開被子,又輕輕爬回去,離阿宇很近,近到呼吸都疊在一起。
然後是她皮膚貼上去的聲音。那孩子的背,阿宇的背,他薄薄的T恤底下,骨頭和肌肉都繃得死緊。我腦中浮出那個畫面:小馨跪在床上,上身只剩一件素面的胸罩,淺淺的蕾絲邊陷進肩帶裡。她把胸部貼上阿宇的後背,兩團柔軟的肉壓成溫熱的弧度,從肩胛一路貼到腰。她的手從後面環上去,環住他的胸口,像要把整個人嵌進他身體裡。
「阿宇,」她的嘴唇就貼在他耳後,每個字都帶著潮濕的吐息,「你感覺得到我嗎?」
阿宇的呼吸亂了,重得像跑了整段堤防。小馨的指尖在他胸前慢慢移動,隔著衣服找到他乳尖,沒有揉,只是用指腹壓著,一圈一圈地畫。她的胸在他背後輕輕磨蹭,乳尖隔著薄薄的罩杯,在他脊椎兩側留下若有似無的觸感。她把自己的腿也貼上去,光裸的大腿外側靠著他的腿,體溫一吋一吋地渡過去。
「你不要躲,好不好?」她的手往下,撫過他的腰側,像在量一條河的深度。「我不怕,你也不用怕。今天晚上,我全部都給你。」
我咬住下唇。海風涼涼地吹進來,我的眼眶卻燙得發酸。
小馨的手伸進了他腿間。阿宇整個人彈了一下,像被電到,下一個瞬間,他猛地抓住她的手,用力撥開。
那聲音大得我這頭都聽見了。啪地一下,像什麼折斷了。
「不要!」
然後是安靜。全然的、一點聲音都沒有的安靜。
我聽見小馨抽了一口氣,很淺,像被堵在喉嚨裡。過了幾秒,她的呼吸開始不穩,一聲,又一聲,眼淚流出來的聲音混在裡面。她沒有大哭,只是低低地、細細地哭,像一隻受傷的鳥把頭埋進翅膀裡。
「對不起……對不起……」她說,說了好幾次,不知道是在跟阿宇說,還是跟自己說。
阿宇沒有轉身。他只是縮在那裡,整個人蜷成一團,像要把自己藏進牆縫裡。
我坐在床沿,兩手交握,指甲陷進掌心。那間房裡,兩個人,一個在哭,一個在忍。而我在另一間房,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不該做。我甚至不敢出聲,不敢下床,不敢靠近那扇門。我怕我一動,今晚這場戲就真的散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海潮還是那樣,一波,又一波。我靠在床頭,眼睛乾乾地瞪著天花板。隔壁的哭聲終於小下去,變成偶爾一聲抽噎,像潮水退到很遠的地方。
我迷迷糊糊地閉上眼,又像醒著,又像在做夢。夢裡是一片很亮的海,白色的浪打上來,把誰寫在沙灘上的字慢慢沖掉。我想跑過去,腳卻陷在沙裡,怎麼都拔不出來。
手機就在那時亮了。
床頭櫃上,螢幕突然亮起一小片白光,刺得我眼睛發痛。我拿起手機,是小馨傳來的。她的頭像出現在對話框上方,笑得燦燦的,像白天在海邊那張照片裡一樣。
下方只有四個字:
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