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 禁愛,盡愛

第 2 章 · 沒說出口的那句話

我盯著阿宇房門板,那條門縫這三天都沒漏出半點燈光。起初我以為他課業重,接連兩晚端了切好的芭樂和溫豆漿過去,他開門接過,低著頭說謝謝,又輕輕關上,像怕多說半個字會洩漏什麼。

我靠在廚房流理臺邊,回想他這陣子的表情。早餐的蛋花湯他喝得乾淨,但眼睛總盯著碗底,筷子夾起燉肉往嘴裡送時,咀嚼得特別慢,彷彿連吞嚥都耗盡力氣。出門前他背起揹包,肩膀垮著,叫我一聲「柔姐」也小得像蚊子叫。

第三晚我受不了,站在他房門前敲了三下,稍微提高音量:「小宇,你這樣悶著,柔姐會擔心。到底發生什麼事?跟學校有關嗎?」

房裡安靜幾秒,拖鞋擦過地板,門開了個縫。阿宇站在門後,眼睛下緣青了一圈,素色帽衫鬆垮垮掛在身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麼。他側過身讓我進去,自己又坐回書桌前那張椅子上,面對螢幕但沒開機,只盯著黑掉的畫面。

「是不是課業?」我走到他床邊坐下,維持不遠不近的距離。他搖搖頭,過一會又點頭,最後把臉埋進掌心裡,指縫間傳出悶悶的聲音:「課業沒怎樣……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沒有催他,只把椅子往他那邊拉近一點,讓膝蓋幾乎碰到他的膝蓋。他從指縫裡看我,眼眶浮著一層水光,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我伸手碰他手背,他整隻手冰得嚇人,指節僵著像在發抖。

「你三天不出房門,爸爸打過電話問我你怎麼了。」我低聲說,拇指在他手背慢慢來回,「我不知道該怎麼講,只能叫他別擔心。小宇,你至少讓我明白,才好陪你撐過去。」

他深深吸氣,像要把胸腔撐開,終於鬆開手掌,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他嘴唇動了動,先擠出一句:「小馨……妳記得嗎?我以前提過,小時候住隔壁那個女生。」

我點頭:「記得。你說過她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小學到高中都同校,後來她考上北部的大學。」

阿宇眼神一暗,像被這幾個字戳中痛處。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桌邊緣翹起來的貼紙,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兩個月前,她回來找我。我們去以前常去的那家滷味店吃晚餐,她突然跟我說……她喜歡我,從高中就一直喜歡。」

我往後靠了一點,讓背貼著牆,眼睛始終沒離開他。他的側臉映在沒開的螢幕上,模模糊糊,像一團散不掉的影子。

「那你怎麼回她?」我問。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忽然苦笑,嘴角扯得僵硬,「她看我愣住,就自己打圓場,說她只是講講,叫我別放心上。可是她眼睛紅了,我明明看見了,卻連一句話都不敢接。」

我聽得心揪起來,忍不住問:「你對她,究竟是當妹妹那樣習慣,還是……」

他猛地抬頭,眼裡全是慌亂與自責:「就是這點我搞不懂。我分不出來。她難過我會心疼,她笑我也開心,但那到底是依賴,還是感情?我怕自己根本不懂什麼叫喜歡,怕胡亂接受,到頭來傷她更深。」

我沉默了一下,點頭表示理解。他停頓片刻,忽然握緊拳頭,聲音發顫:「然後……三天前,我下課繞去以前常打球的公園,想一個人走走。結果……我看見她跟一個學長手牽手,靠在步道邊的長椅上。她靠著他肩膀,笑得很自然。那是她從沒有對我有過的表情。」

阿宇最後幾個字像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陌生的酸楚。他用力閉上眼,又睜開,眼裡已經蓄滿淚水:「當下我像被什麼東西從後面打了一拳,胸口悶得喘不過氣。我才知道……原來不是無所謂。我明明沒有立場難受,可是我整個人像被掏空了。」

我挪到他面前,蹲下身,讓視線和他齊平。他看著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倔強地不肯滑下來。

「這三天你躲在房裡,就是在跟這個感覺打架?」我輕聲問,把聲音放到最柔軟的頻率。

他點頭,又搖頭,像連自己都無法整理清楚:「我不想承認。承認了,就代表我早就喜歡她,只是不敢面對。我覺得自己像個白痴,她兩個月前把心攤在面前,我卻退開……現在她終於往前走了,我憑什麼在這裡痛?」

「感情沒有憑不憑什麼。」我伸手抹掉他眼角終於溢出的淚,「你媽媽的離開,讓你習慣把重要的人鎖在心裡,不敢太近,怕失去。可是小馨不是要你立刻給答案,她要的是一個真實的你,而你當時被自己困住了。」

阿宇吸了吸鼻子,聲音沙啞:「柔姐……我真的好不甘心。她選那個學長,也許比她喜歡我還要早開始。可是我看見的那一瞬間,只想逃。這三天我連課都不想上,怕在學校附近撞見他們,怕自己會受不了。」

我握住他冰涼的雙手,把它們包進自己掌心裡,慢慢搓暖。他愣愣地看著我,像個迷路的孩子被人找到。我低聲說:「痛,就是真的。你不必假裝大方,也不必覺得自己沒資格。可是小宇,你不能一直關著。難受要說,悶在心裡會爛掉。」

他忽然抽出手,改而抓住我袖口,像在確認眼前的人是真實的。他下唇顫了幾秒,終於從喉嚨裡逼出破碎的字句:「我每天回到房間,都覺得自己辜負她最後一次看我那種眼神。她走之前……還問我,要不要抱一下。我居然說,下次吧。她笑了,說好,那等下次。結果再也沒有下次了。」

他話到盡頭,眼淚像潰堤那樣湧出來,整張臉漲得通紅,卻死命咬住嘴唇不發出哭聲。我見狀上前,張開雙臂,輕輕環住他肩膀。他先是僵住,過了一會才把額頭抵在我肩頭,十指抓住我背後衣料,整個人像要把壓了三個晚上的痛全數傾倒出來。

「哭吧,小宇,這裡沒有別人。」我側過臉,下巴輕輕碰他髮旋,手掌順著他後頸往下安撫,「我在這,你多用力哭都沒關係。」

他終於發出第一聲嗚咽,悶在我肩窩裡,像受困許久的小獸。我感覺自己肩膀濕了一大片,他身體抖得連椅子都發出細微聲響。我沒有再說那些「下一個會更好」的廢話,只是一下一下拍他的背,等他哭到能重新呼吸。

他斷斷續續擠出:「她以前生病,也總是第一個打給我……我為什麼要說下次?明明……明明那時候就該抱住她,告訴她我有多怕失去她……」我把他圈緊了些,讓自己的溫度一點一點渡過去。他半張臉貼著我鎖骨處,眼淚沿著我的皮膚淌進衣領,又熱又急,像藏了兩個月的雨季全在這一晚落下。

「你沒有失去她。」我低聲說,嘴唇幾乎碰著他耳殼,「她只是去了另一段感情。而你現在學會的這份痛,會讓你往後懂得,什麼時候該開口,該伸手,該把在乎的人留下。」

阿宇沒有接話,只在我懷裡拚命點頭,鼻息又亂又燙。他環在我腰後的手臂收得死緊,整個人像從深水裡浮上來,抓著我不放。我任他抱著,任他哭。窗外有風吹動陽臺紗門的輕響,房裡只有他破碎的哭聲,混著我規律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