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閉上眼，聽他們的聲音。
小馨說：「你看那個船。」
阿宇說：「很遠。」
小馨說：「明天我們可以去海邊踩水。」
阿宇說：「好。」
風又吹了一下，把窗簾吹起來，又放下。
我睜開眼，站起身。
「先把行李放好吧。」我走過去，把落地窗關小了一點。海風還是從縫隙鑽進來，帶著一點鹹味和傍晚的涼意。
小馨從陽臺回來，赤腳踩在木頭地板上，腳趾縮了一下。「這地板好冰。」
「晚一點就暖了。」我打開我的行李袋，把換洗衣物拿出來。阿宇也把後揹包放到牆邊的矮櫃上。
小馨轉了一圈，跑去推開浴室門。「哇，這個浴缸也太大了！」
她回頭看我們，眼睛亮晶晶的。我走過去望了一眼。那不算浴缸，是一整座泡湯池，灰白色的石砌邊緣，水龍頭是黃銅色的。浴室裡有淡淡的檜木味，霧面玻璃透進外面的天光。
「我去放水。」阿宇走進浴室，蹲下去研究水龍頭的方向。
我趁他背對我們，拉住小馨的手腕，把她帶到房間另一頭，聲音壓低。
「小馨，妳聽我說。」
她看我一眼，臉上的笑收了收。「柔姐，怎麼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慢而清楚：「我跟妳說過，小宇心裡有一個缺。他媽媽走得早，他從小就學會把自己包起來。他怕被丟下，怕自己不夠好，怕到最後連靠近都不敢。」
小馨沒說話，嘴唇抿了一下。
我繼續說：「如果妳真的愛他，願意為他付出一切，今晚就不只是讓他碰妳。我要妳佔有他的全部。他的身體，還有他的心理。這對妳也許有點不公平。但就算是我對妳的請求。幫我，幫小宇，也幫妳自己。機會真的只有一次，別讓他又縮回自己的殼裡。」
她的眼眶慢慢紅了，咬著下唇，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重，像把小刀輕輕抵在我胸口。她沒回話，只是點了一下頭，很輕，卻沒有移開視線。
浴室裡水聲嘩嘩響起來，蒸氣開始往房間漫。
「走吧，先泡湯。」我往浴室走，聲音恢復平常。「坐了一天車，泡泡也好。」
三個人換了泳衣。我的是深藍色連身款，小馨是白色荷葉邊兩件式，阿宇穿著深色海灘褲，上衣沒脫。他站在池邊，手腳不知道往哪放，像隻被叫進浴室洗澡的貓。
「下來啊。」小馨先下了水，整個人浸到肩膀，頭髮在水面上散開。她又笑起來，聲音在水氣裡悶悶的。
我先跨進去，熱水裹住小腿，燙得我停了一下。等身體適應了，才慢慢坐下。
「阿宇，你坐小馨旁邊。」我指了一下。
他看我一眼，又看小馨一眼，僵了兩秒才下水。他刻意選了一個離她不遠不近的位置，水面下，兩個人的手臂之間空著一道巴掌寬的距離。
「你會不會太誇張？坐那麼遠幹嘛？」小馨偏頭看他。
「沒有啊，這裡剛好。」他盯著水面，耳尖泛紅。
「水溫還好嗎？」我出聲打斷，把話題往軟的地方帶。
「有點燙。」阿宇說。
「等一下流汗就習慣了。」我往後靠，肩膀抵著池壁，熱氣蒸得人昏昏的。
小馨仰起臉，閉著眼說：「坐車坐得腰好痠，泡一泡真的好舒服。」
阿宇哦了一聲，接著就沒話了。室內只剩水龍頭殘餘的滴答聲，和排氣扇低低的嗡嗡聲。
我看著小馨的方向說：「小馨，今晚妳跟小宇睡一間，我睡另一間。其它的，就交給妳了。有事LINE我。」
她沒回頭，只在熱氣裡點了點頭。
我轉向阿宇，語氣平常得像在交代明天早餐吃什麼：「今夜開始，我只是你媽。我可以關心你，照顧你，但僅止於此。其它的，找小馨吧。」
他猛地轉頭看我，像被熱水燙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叫「媽」，又吞了回去，只擠出一個很啞的「嗯」。
我別開眼，用手心撈起一點水，慢慢澆在自己肩膀上。熱水順著鎖骨往下滑，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很沉，很遠。
「那我先去換衣服了。」我站起來，水從身上嘩啦啦落下。我扯過掛在架上的毛巾，裹住身體，走出浴室，把門帶上。
客廳裡很安靜，海潮聲從窗縫透進來，一波，又一波。
我走回自己那間臥房，把乾衣服換好。手指碰到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小馨傳來的。我點開：貼圖，一隻兔子比著OK。
我沒有回，只把手機放回床頭。房門外，隱約聽見浴室門開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細細碎碎傳來。我把窗戶推開一點，海風帶著夜裡的涼意撲到臉上。
房間的鎖，我沒有按下去。只是坐在床沿，兩手交握，聽見另一間臥房的門鎖，輕輕地，喀，扣上了。
那聲音很小，我卻聽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