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早上七點四十分，臺北轉運站。
我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二十分鐘到。清晨的轉運站人還不多，陽光從玻璃帷幕斜斜切進來，在地上拉出一塊一塊淡金色的光。我站在售票口附近，手裡握著三張車票，紙張被掌心捏得微溫。
穿什麼好這件事，我昨晚想了很久。最後選了一件淺藍色的亞麻襯衫和白色寬褲，頭髮放下來，沒有綁。鏡子裡看起來不像要去旅行，倒像要去見什麼很重要的人。
小馨先到。
她從捷運站出口走過來，背著一個米白色的帆布包，穿著碎花洋裝，裙擺在膝蓋附近晃。她看見我，腳步頓了半拍，然後彎起嘴角，朝我點點頭。
「柔姐。」她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穩。
「早。」我把一張車票遞給她。「阿宇還沒到。」
小馨接過車票，低頭看了一眼，收進包包外層。她站在我旁邊，距離大約一個手臂，沒靠很近，也沒刻意拉開。我們兩個就這樣並肩站著，像兩個還不太熟的同事在等同一班電梯。
「妳吃早餐了嗎？」我問。
「喝了豆漿。」她頓了頓。「不太餓。」
我點點頭，沒再多問。她眼睛底下一層淡淡的青，大概也沒睡好。
七點五十分，阿宇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灰色T恤和牛仔褲，肩上背著後揹包，手裡拎著一袋東西。走近之後，他把袋子遞過來。
「早餐。」他說，視線在我臉上停了一下，又轉向小馨。「你們都吃了嗎？」
小馨接過袋子，打開看了一眼。「飯糰跟溫豆漿。」她抬起頭，對阿宇笑了一下。「你記得我不能喝冰的。」
阿宇抓了抓後頸，沒接話。
「車快到了，」我把車票遞給他。「上車再吃。」
他接票的時候，指尖碰到我的手。很短，不到一秒。他很快就把手縮回去，把票塞進口袋。我也沒看他，轉頭往月臺的方向走。
車上座位是三個人一排，我坐靠窗，阿宇中間，小馨走道。他把飯糰拿出來分，豆漿一人一杯。車開動之後，窗外的風景從灰色的大樓慢慢變成山，雲壓得很低，山腰上纏著一層薄薄的霧。
「那是觀音山。」小馨指著窗外，側過身對阿宇說。「上次通識課報告，你們那組不是做到地質嗎？」
「對。」阿宇咬了一口飯糰。「沉積巖，我那組負責找資料。」
「你那份報告後來拿幾分？」
「八十七。」
「我就知道。」小馨的語氣裡有一點得意。「你那組的PPT根本是你一個人做的吧，其他人都在混。」
阿宇嘴角動了一下，沒真的笑出來。「還好啦。」
我靠著車窗聽他們說話。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阿宇的肩膀上和小馨的側臉上。兩個人的聲音不大，一來一往，像很久以前就已經習慣這樣說話。我沒有插嘴，只是靜靜聽著。
中途換車的時候，我們在月臺等下一班。小馨說要去洗手間，剩下我跟阿宇兩個人站在月臺邊。風很大，把我的頭髮吹到臉上。我伸手去撥，阿宇已經先一步幫我把那一綹頭髮勾到耳後。
他的動作很輕，輕到像在碰一片葉子。
「謝謝。」我說。
他沒說話，收回手，轉頭去看月臺上方的電子看板。他的耳朵尖是紅的。
火車進站的時候，我從他身後走過去，右手不經意碰到他垂在身側的手背。他沒有躲，也沒有握住，只是手指微微彎了一下。
過了宜蘭之後，海出現了。
阿宇先看到的。他整個人往車窗靠，額頭幾乎貼到玻璃。「海欸。」他說，語氣像小孩子。
小馨也湊過來，從他肩膀旁邊探頭看。她的下巴幾乎要擱在他肩上，但沒有真的碰到。「好藍。」她頓了一下。「比印象中還藍。」
我從他們兩個的縫隙看出去，那片海在陽光下閃著碎碎的銀光。浪一層一層推上來，又退回去，像呼吸。
「以前國中畢業旅行也來過這一帶。」小馨說，聲音輕了下來。「那時候你暈車，吐整路，結果一到海邊就好了。」
「我哪有吐整路。」阿宇皺眉。
「有啦，吐了三次。你忘了？」
「我只記得妳一直塞話梅給我，酸得要死。」
小馨笑了出來，那聲笑很短，但她眼睛彎起來的弧度很深。
我看著他們，沒有說話。手心裡握著手機，螢幕是暗的。
到了花蓮，我們先去吃東西。阿宇查了網路，說有一家扁食很有名。店很小，塑膠桌椅擠擠的，牆上貼滿剪報。三個人擠在一張小桌子邊，等三碗餛飩湯端上來，熱氣一直往上冒。
「這間店我媽以前帶我來過。」阿宇舀了一匙湯，吹了兩口。「味道一樣。」
他嘴裡的「媽」，指的是他的生母。
我看著他低頭喝湯的側臉，沒有多問。小馨也沒有。她只是從自己碗裡撈了一顆餛飩，放進阿宇碗裡。
「你多吃一顆。」
阿宇抬頭看她。「妳自己不吃？」
「我吃不完。」她說完就把筷子放下，雙手捧起碗喝湯。
吃完扁食，我們沿著海濱步道走。太陽已經開始偏西，光線從正午的刺眼變成溫溫的橘色。海風很大，小馨的裙擺一直被吹起來，她按了幾次，後來乾脆不管了。阿宇走在她左邊，我在阿宇左邊，三個人排成一條線。
小馨突然停下來，脫掉涼鞋，赤腳踩進沙灘。她回頭對我們喊：「你們也來啦！」
阿宇猶豫了一下，也脫掉球鞋，把襪子塞進鞋裡。他走過去的時候，腳踩進濕沙裡，踉蹌了一步。小馨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穩住他，然後很快又放開。
我沒有下去。我站在步道上，看著他們兩個的背影。浪花打上來，淹過他們的腳踝，又退回去。小馨彎腰在撿什麼，攤開掌心給阿宇看。阿宇低頭看了，說了一句我聽不見的話，小馨笑了。
那畫面很美。美得讓人心裡發酸。
我拿出手機，對著他們的方向按了一張。鏡頭裡兩個人的輪廓被夕陽框成一圈金色的邊，看不出誰是誰，只看得出兩個並肩站著的人，和一片很安靜的海。
下午五點多，我們到了飯店。
那是柔姐特別訂的高級度假村,客廳加上兩間獨立的臥房,浴室中還有足以容納四個人的超大泡湯池
「哇！」小馨和阿宇幾乎同時發出聲音。
房間比照片裡還大。一整面落地窗正對著海，夕陽從窗外灌進來，把整間房染成蜂蜜的顏色。
小馨直接跑到窗邊，把窗簾拉得更開。「阿宇你來看，外面有陽臺欸！」
阿宇走過去，站在她身後一步。他沒有靠很近，視線越過她的肩膀往外看。「可以看日出。」
「你起得來再說。」小馨回頭笑他。
我看著他們兩個在窗邊說話，光落在他們頭頂上，把髮絲染成淺淺的棕色。
阿宇轉頭看我。他的眼神穿過半個房間，落在我臉上。
「媽，」他叫了一聲，語氣很平常，像在叫一個已經叫了一輩子的人。「這間飯店，妳挑很久嗎？」
「還好。」我把手放在膝蓋上。「找了幾間，這間照片看起來最亮。」
他點點頭，又轉回去看窗外。小馨已經推開落地窗，走到陽臺上，風灌進來，把窗簾吹得鼓鼓的。
我坐在床沿沒有動。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拿出來看，是醫院群組的訊息。我點掉通知，把手機翻過來放在床上。
窗外，海浪的聲音一波一波傳上來，遠方天色從橘色慢慢轉成淡紫。小馨在陽臺上伸了個懶腰，阿宇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我閉上眼，聽他們的聲音。
小馨說：「你看那個船。」
阿宇說：「很遠。」
小馨說：「明天我們可以去海邊踩水。」
阿宇說：「好。」
風又吹了一下，把窗簾吹起來，又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