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馨走了以後，我在牆邊又站了很久。護理站的呼叫鈴響到第三回，我才回過神，把病歷板夾回腋下，走回護理站。坐我隔壁的學妹抬頭看了我一眼，問我是不是不舒服，臉色怎麼白成那樣。我笑笑說沒事，早上沒吃飽。學妹沒再追問，我也沒再解釋。
下班時天色還亮著，我換回便服，站在醫院側門的騎樓下，拿出手機。我和小馨的LINE對話框還停留在她前兩天傳來的那句「柔姐，妳想清楚再跟我說」。我盯著那行字，拇指在螢幕上按了又刪，刪了又按。騎樓外頭機車一臺一臺騎過去，排氣管的煙味混著對面排骨店的油煙，我忽然很清楚地知道，這件事不能再拖了。
我打了一段話，又全部刪掉。最後我一個字一個字打：「小馨，妳不是要我證明嗎？」
打完了這句，我深吸一口氣，繼續打：「這個週末，我安排了東部兩天一夜的旅行。我們三個人一起去。我會證明給妳看。」
發出去之後，我沒有立刻下線。我看著訊息旁邊的小字從「已傳送」變成「已讀」，接著對話框上方出現「輸入中」。我等著。騎樓外的街燈亮了，照在我手背上，白晃晃的。
小馨回得很快：「三個人？」
「對，妳、小宇、我。」我回。
她停了幾秒，回了一句：「柔姐，妳到底想證明什麼？」
我想了想，在螢幕上打下：「證明我真的可以把他交給妳。」
發出去之後，又補了一句：「至於能不能保證，最終的答案在妳自己手上。我把他帶到妳面前，好不好？」
這次她隔了很久才回。我站在騎樓下，看手機電量掉了一格，看路的盡頭有幾隻麻雀跳上跳下。手機震了一下，我低頭看，小馨只傳了三個字：「我去。」
我盯著那三個字，忽然覺得有點頭重腳輕。我知道這不是和解，也不是信任。小馨答應去，一半是為了阿宇，一半是賭氣。她在跟我賭，看我能做到什麼程度。我也在賭，賭自己這一步下去，還能不能收得回來。
回家路上我順路繞去超市，買了兩包米、幾盒冷凍水餃，還有一袋柳丁。結帳時店員問我要不要塑膠袋，我說不用。提著東西走出超市時，晚風頗涼，吹在臉上，我才發現自己剛才在騎樓下站到背後都是汗。等公車時，我拿出手機看了一遍我和小馨的對話。那幾行字來回看，像在看別人的對話。公車來了，我上車，坐到倒數第三排，把購物袋放在腳邊，頭靠在車窗上。車子搖搖晃晃，玻璃映出我的臉，看起來很累。
到家快八點。阿宇今天有晚班，家裡沒人。我先把米放進流理臺下方櫥櫃，再把冷凍水餃塞進冰箱，最後把柳丁放在餐桌的竹籃裡。廚房很靜，只有冰箱壓縮機低低的嗡嗡聲。我站在流理臺前，忽然想起前陣子他放假回來那天，也是站在這個位置，問我「那誰來教我到最後」。我當時沒回答。現在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洗完澡後我回房，坐在床沿擦頭髮。房間裡的燈開著，光落在米白色的床單上，平平整整。我拿起手機，訂了週六早上往花蓮的票，也替阿宇和小馨各訂了一張，雖然原本是阿宇要約的，雖然原本是阿宇要約的，又查了兩間民宿。手指在螢幕上滑來滑去，一頁一頁看，最後選了一間靠海的。訂房頁面跳出「付款成功」之後，我握著手機，半晌沒動。
那晚我怎麼都睡不著。翻了幾次身，枕頭一會太高，一會太扁。我側過身，看窗外的路燈把窗簾的邊緣照成一條細細的橘線。閉上眼，腦子裡就浮現小馨在醫院走廊上那雙紅掉卻倔強的眼睛，和阿宇在月臺上忍著不說話的側臉。兩個影像重疊又分開，反反覆覆。
凌晨三點多，我起來倒了杯水，站在走廊上慢慢喝。阿宇的房門關著，門縫底下沒有燈光，靜得像一幅畫。我沒有多留，喝完便回房。躺在床上，我數著自己的呼吸，一直數到天亮前，天色從窗簾外透進來，一層淡淡的灰藍。我閉上眼，又張開，看著那光慢慢變亮。
我知道我在斬斷什麼。我從小在破碎家庭裡長大，父親走了，母親嫁了，結婚那天她坐倒數第二排，儀式結束就不見人影。這些年我早該學會一件事：有些東西，放手比握著更不會碎。我不能再讓任何一個人因為我而受傷。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下定決心。我拿起手機，把訂好的車票和民宿資料截圖，分別傳給阿宇和小馨。末了，我在三個人的群組裡打了一句話，打完之後看了很久，才按出發送。
「週六早上八點，臺北轉運站見。我們一起去花蓮。」
手機螢幕的光在自己臉上停了一會，接著慢慢暗下去。我翻過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天已經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