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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 湯還沒喝完的午後

他放下湯碗,碗底在桌面磕出輕輕一聲。湯還剩三分之一,蔥花沉在碗底,像捨不得被喝完。

「我會照你說的做。」他看著碗,沒看我,「約小馨下週去旅行,過夜,把一切都說清楚。」

我點頭。點頭的幅度很小,小到我自己都不確定他看見了沒有。他終於抬起眼,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那道青髭讓他看起來比二十歲老了幾歲,又比剛搬走那陣子瘦了一點。

我伸手過去,用指腹把他碗邊濺出來的湯漬抹掉。指尖碰到瓷碗冰涼的邊緣,他整個人僵了一下,像被燙到似的往後縮了半寸,又硬生生停住。

「媽。」他叫我,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我收回手,在桌沿慢慢擦掉指尖的油光,沒有接話。窗外下午的光又斜了一點,照到他半張臉,把睫毛的影子打在鼻樑上。他看起來很想再說點什麼,最後只是把碗端起來,把剩下的湯一口氣喝完,喉結上下滾了兩下。

「我回房收東西。」他站起來,藍灰行李箱的拉桿還握在手裡沒放過。

我看著他上樓的背影,沒有挽留。樓梯轉角處,他停了一下,像在等我出聲。我低頭攪著自己那碗早涼透的蛋花湯,直到聽見二樓房門關上的聲音,才把臉埋進掌心裡,好半晌沒動。

那天晚上我們沒再說話。他房間的燈亮到凌晨一點,我房門底下那道縫看得見。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卻沒有起身。我和他之間,已經不是走幾步路敲幾下門就能解決的事了。

隔天我回醫院上白班。護理站交接完,我推著換藥車一間一間病房巡,忙得連喝水都沒時間。七樓病房的走廊又長又白,藥水味混著消毒水的味道,像把整個世界的其他氣味都稀釋掉了。我剛從七〇三病房出來,正低頭在病歷上寫東西,忽然被人叫住。

「柔姐。」

我抬頭,小馨就站在走廊那頭,揹著一隻帆布包,黑色及肩長直髮綁成低馬尾,整個人的氣色比上次在車站好多了。她朝我走過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不再是我印象裡那個在滷味店告白失敗就自己打圓場的高中女生。

「妳怎麼來了?」我把病歷板壓在胸前,像拿著一塊小小的盾。「今天沒課嗎?」

「我特地回來的。」她站定在離我兩步的地方,抬起眼看我。那雙眼睛很亮,亮得讓人不自在。「有話想跟妳說,打去護理站說妳在忙,我乾脆直接來等。」

病房的護士鈴響了,又停了。走廊盡頭有家屬推著輪椅經過,輪子擦過地面的聲音細細長長。我退了一步,背靠著走廊的牆,牆面冰涼,涼意透過護理師服的布料直直貼上脊椎。

「說吧。」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竟是交班時那副四平八穩的口氣。

小馨沒有笑,也沒有繞圈。她看著我,一字一字說得清清楚楚:「上回在車站,我就看出來了。他看妳的眼神,不是在看媽媽,是在看一個女人。」

我靠著牆,一時沒接話。護理站的呼叫鈴又響了,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我以為自己會從容地回她一句「妳想太多了」,可我沒有。我穿著這身護理師制服,站在自己最熟悉的醫院走廊上,竟然第一次覺得連呼吸都要重新學過。

「所以呢?」我聽見自己反問。

「我要妳保證,旅行結束後,徹底斷乾淨。」小馨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都像捏著我咽喉,「不要再有任何理由把他留在妳身邊。不要再有下一次『回家喝湯』。」

她說「回家喝湯」四個字時,嘴唇微微發白。我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忽然覺得她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更像個大人。

我沉默了幾秒。那幾秒裡,我想起阿宇喝湯時低垂的眼睫,想起他房門底下凌晨一點的燈光,想起他說「我會照你說的做」時那副硬撐著不讓聲音抖的語氣。我抬手,慢慢把滑到手腕的錶帶推回原位,這個動作做完,我才開口。

「小馨,妳真的愛他嗎?」

她愣了一下,像沒料到我會問這句。

「愛啊。」她答,聲音終於有了裂縫,「從高中到現在,從來沒停過。」

「那好。」我吸了一口氣,背仍貼著牆,牆很涼,涼得讓我清醒。「為了小宇好,我可以放下一切。工作、這個家、在他生活裡的位置,都可以。」

我停了一頓。小馨盯著我,像在等我說出「保證」兩個字。

「可是徹底斷開的答案,從來不在我身上。」我看著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在妳身上。看妳願不願意,用自己的所有,去填他心裡缺掉的那一塊。我畫的線,兩年前就該收了。可他心裡那塊缺,不是我走開就會自己好。」

小馨的眼眶紅了,但她倔強地抬著下巴,不讓眼淚掉下來。走廊的光照在她臉上,白得幾近透明。

「我不會再說第二次了。」她說,聲音抖了一下,又忍住,「柔姐,妳是真的要把他交給我,就證明給我看。不要到旅行結束,又用什麼奇奇怪怪的理由,把他叫回來說要煮蛋花湯。」

她轉過身,走了。帆布包的肩帶在她纖細的肩膀上勒出一道淺淺的痕。我站在原地,背貼著牆,像怕一離開那面冰涼的牆,整個人就要往下滑。

護理站的呼叫鈴又響了。我慢慢站直,把病歷板重新翻開。上面的字一個都看不進去。走廊又長又白,藥水味混著我自己的心跳聲,一聲一聲,像在替誰數著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