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他垂下的眼睫,像在等一個宣判。鍋裡的水還在滾,蛋殼上的露水已經被我的掌心焐熱。我深吸一口氣,讓聲音維持住交班時的那種平穩,不帶一點顫。
「小馨比我勇敢。」我從蛋開始說,把兩顆蛋擱回流理臺邊,手指在圍裙上抹了抹,「她不只比你想的更喜歡你,她連你不回應的時候都在等。演那場戲,跟自己一點都不喜歡的人牽手靠在一起,就為了讓你痛一下、讓你醒過來。這種事我二十歲的時候做不來,三十歲了也做不來。」
阿宇沒抬頭,只靠著流理臺,手指在臺面邊緣收緊,又放開。我沒有停。
「你跟她去滷味店那天,回來身上都是油煙味。她只說來道別,連一句重話都沒有。這樣的女孩子,你不該再錯過。」我停了一秒,看著鍋裡的泡泡一顆一顆浮起,接著說,「而我不能再假裝下去了。再假裝,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小馨。」
他終於抬頭,眼神沒有躲,也沒有慌,像是等著我把最痛的那句說出來。
「你明天就搬回學校宿舍。從這一刻起,我們只做母子。」我把話說完了,每個字都像在宣讀一張護理紀錄,清晰、乾淨,沒有多餘的情緒。
廚房裡只剩鍋水翻滾的聲音。阿宇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在嘴裡把什麼字翻來翻去,翻了好幾遍。
「那誰來教我到最後?」他問。聲音很輕,輕到像在問明天的氣象,像這件事跟我們剛才說的那些全無關係,只是一件他還沒弄懂的小事。我沒有回答。我覺得自己一張口,那些平穩就會全碎掉。
他等了一會兒,見我不說話,轉身走出廚房。腳步不快也不慢,一步一階,像平常上樓收衣服。我站在原地,聽見樓上傳來衣櫃開關的聲音,抽屜拉開又推上,有一格卡了一下,是他最常用的那格。然後是行李箱拉鍊的聲音,一截一截咬過去,停頓,又咬下一截。我把火關小,把蛋打進碗裡攪散,倒進鍋中,細細的蛋絲浮上來。我盛了兩碗湯,端到客廳茶几上,坐下來等。兩碗湯從熱放到涼,表面那層香油慢慢凝成薄薄一圈,像結了一層很淡的膜。
樓梯響起行李箱輪子一階一階磕下來的聲音。阿宇換好鞋,背對著我,肩線僵了僵。
「湯我回來再喝。」他說。
門鎖咔一聲彈開,又咔一聲關上。日光從窗簾縫隙斜進來,落在我膝蓋上,慢慢移動。那碗湯再也沒人動過。我坐在客廳裡,聽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像在值完大夜班的清晨,整個世界忽然變得太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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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週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醫院裡白班小夜輪著排,我把自己丟進護理站的事裡,換藥、對床號、交班,一件一件做。回到家,屋裡只剩我一個人。流理臺上不再有他吃過的碗,玄關不再有他踢歪的鞋。我偶爾煮多了一點,會下意識盛兩碗,端上桌才對面是空的。我沒哭。一次都沒有。只是常常在半夜醒來,覺得這房子大得有點陌生。
他放假回家那天,我正把洗好的床單晾上陽臺。門鎖轉動的聲音傳來,我沒回頭,只把最後一個夾子夾緊,將溼床單甩平。他的腳步聲進門,停在玄關,好一會兒才說:「我回來了。」
「嗯。」我走進屋,看見他站在那兒,曬黑了一點,下巴有剛冒出來的青髭,藍灰行李箱立在腳邊。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還站在這個家裡。
「先坐吧,我熱湯。」我往廚房走,把前天留的一鍋蛋花湯放上爐。他沒坐,只在餐桌旁站著,手指摩挲著行李箱的拉桿。
我將火開大,湯慢慢熱起來,香油和蔥花的味道漫開,很淡,卻很叫人想起很多個從前。我等他坐下來,才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碗冒熱氣的蛋花湯。
「我想清楚了。」我開了口,這次不讓自己用交班的口吻,也不躲。他抬起眼看我,眼裡洶洶的,像憋了兩週終於見到我。
「我心裡那個決定,不是一時難過,也不是為了把誰託給誰。我想了兩週,還是要你勇敢面對自己不正常的依戀。你對我的依戀,不是愛我這個人,是你把對媽媽的想念、對小馨的害怕,全疊在我身上。」我看著他,停了一下,看見他眼眶慢慢泛紅,我沒有停,「我要你對小馨承認這一切。承認你兩週前為什麼搬走,承認你怕,承認你拒絕她不是不喜歡。如果她確定願意往下走,你就約她下週去旅行,過夜。我要親手把你交給對方。」
他盯著我,眼裡那點紅沒有變成眼淚,只是一動也不動。半晌,他開口,聲音乾乾的:「你要我承認一切,那你自己呢?」
我沒閃。我知道他會問這句,像這兩週他一定在宿舍床上翻來覆去想了千百遍。我慢慢把湯匙放進碗裡,攪了攪,看著湯面上的蔥花浮浮沉沉。
「我也會承認。」我說,「等你跟小馨的事有了結果,我會告訴你,全部的決定。」
他沒再說話,低下頭去喝湯。我看著他端起碗的手,指節比兩週前更用力,像要抓住什麼。湯很燙,他一口一口吹著喝,像小時候喝他生母煮的蛋花湯那樣認真。我忽然記得他母親曾說他「太會忍」,忍到什麼都不說,忍到連痛都自己吞。現在他在我面前,沒有哭,沒有吵,沒有再問那句話。可是我知道,他這碗湯喝得比誰都慢。
客廳裡沒有風,窗簾的縫隙透進下午的光,照在餐桌上,把兩碗湯的影子拉成一大一小,像兩個人都坐到光裡面,誰也沒有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