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的後座冷氣很涼,把我手上的豆漿杯凝出一圈水痕。阿宇的手從車站外一直握到上車,十隻手指交扣著,掌心有一點汗。我看向窗外,建國路的店家一間間往後退,太陽把整條馬路曬得發白。司機從後視鏡瞄了我們一眼,視線很快又回到路上,什麼都沒說。阿宇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膝蓋上,拇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過我的指節,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只是捨不得放。
「媽。」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司機聽見,又怕我沒聽見。
我轉頭看他。他沒看我,眼睛直直地盯著前座的椅背,耳尖比剛才在車站外更紅。那聲媽喊得我胸口一緊,像有人用手指在內裡最軟的地方按了一下,不痛,可是酸得很清楚。
「怎麼了?」我問。
他搖搖頭,握著我的手緊了緊,才說:「只是覺得,你在我旁邊,很好。」
我沒接話。車子經過臺中醫院的舊院區,紅磚牆矮矮地圈住一整排老樹,樹影落在車窗上,一格一格地從他臉上滑過去。我想起早上在月臺,小馨沒有回頭。我也想起昨夜在房裡,他要我誰都不要想,包括小馨,包括他爸。那時候我以為他只是衝動。現在他的手還握著我,力道不大,卻一直沒有放,像怕一鬆開,眼前這些就全部變成昨天。
「小宇。」我低聲叫他。
他終於轉過來,眼睛裡有疲憊,也有清晨陽光曬過的清亮。他看著我,等我把話說下去。
「你握這麼緊,會痛。」我說。
他愣了一下,手鬆開一點,又沒有完全放開,變成輕輕圈著我的手指。我低頭看了一眼,兩人的手疊在他牛仔褲上,我的膚色被他的襯得偏白,指縫間有豆漿杯的水珠,還有一點他掌心的溫度。車子轉進巷口,司機打方向燈,嗒、嗒、嗒地響。阿宇用另一手把豆漿換到車門邊的杯架上,空出來的手覆上我的手背,蓋得嚴嚴實實。
「這樣有好一點嗎?」他問。
我笑了笑,沒回答。他的溫柔向來這樣,笨拙,可是很真,像他記得我喝豆漿不加糖時會皺眉,記得我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手,記得我在玄關脫鞋時會扶一下牆。這些事他從來不說,只是做。
車停在我們住的大樓樓下。我付了車錢,他先下車,繞過來替我開門,手還在等我。我下了車,腳踩到騎樓的磨石子地,鞋底熱熱的,像被太陽烤了一整個上午。他牽著我走進大門,管理員伯伯從報紙後面抬了抬眼,跟我們點頭。阿宇也點頭,手握著我的,沒有因為走進電梯就鬆開。電梯鏡子裡映出我們兩人,他比我高出一個頭,肩上還揹著那個黑色後揹包,我站他身旁,像一株被他影子護住的矮樹。
到家門口,他掏出鑰匙開門,門一開,屋裡的日光從落地窗湧出來,照得玄關一片白亮。他跨進去,脫了鞋,回身看我,手還牽著。我走進門,反手把門帶上。鎖舌咔嗒一聲扣進門框,很輕,卻像把外面所有的聲音都關掉了。屋裡只剩下我們兩個。阿宇就站在玄關那塊小小的止滑墊上,低著頭,鞋也沒擺好,一隻歪在那裡。他不動,像在等我說點什麼,又像怕一動,這一切就會碎。
我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很深的疲倦,不是身體的,是這陣子一直壓在胸口、找不到出口的那種。從昨晚開始,我就一直在想一件事:小宇對我,到底是什麼?是對母親的依戀,還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他失去親生母親時才十二歲,站在靈堂前不肯掉眼淚,半夜哭醒的時候,他爸只站在門口,不敢進去抱他。這樣一個孩子,後來遇見我,我煮飯給他吃,替他貼OK繃,教他認識女生的身體,甚至讓他走進我房間裡最私密的地方。我一直告訴自己,這是在幫他,是為了他好。可是剛剛在車上,他一聲「媽」,喊得那麼溫柔,我突然不敢再騙自己了。
丈夫下個月要回國。電話裡他跟我說,他這個爸爸當得很失敗,想把小宇的問題託付給我。他不知道,他的兒子已經不再叫那個與他同住的女人「柔姐」,而是叫「媽」;他更不知道,就在他不在的這些夜晚,這間屋子裡發生過什麼。我沒有立場怪他。是我自己一筆一筆把線畫掉,是我自己告訴小宇,線是他畫的,他可以去任何地方。現在線真的不見了,我卻站在玄關,連往前一步都不敢。
可是我能把小宇交回去嗎?交回那個不跟他談媽媽的爸爸身邊?交回小馨那裡,當作這些日子什麼都沒有發生?小馨今天北上,說這學期結束前不會再回來。她在月臺上那聲「不是叫你不要來嗎」,我聽得出來,不是真的不要他來。她跟學長演那場戲,只是為了讓小宇看見,為了讓他痛,為了逼他承認自己在意。那女孩比我勇敢,比我想像中更喜歡他。如果我把小宇推回她身邊,也許一切都還來得及。也許小宇只是需要一個人,在他哭的時候走進房間,在他喊痛的時候握住他的手。而那個人,不一定要是我。
我看著阿宇站在玄關不動的樣子,心裡慢慢地、慢慢地,浮出一個決定。很痛,像把什麼從肉裡拔出來,帶出一點血,可是我非做不可。
「先進去。」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平平穩穩,像在醫院交班時報告病人狀況。
他點頭,終於鬆開我的手,彎下腰把鞋子擺好。我從他身旁走過去,走進廚房,把豆漿放在流理臺上。塑膠袋上全是水珠,順著檯面往下流,聚成一小灘。我沒擦,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那灘水慢慢被日光曬薄。
阿宇走過來,停在餐桌旁,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我:「不是要煮蛋花湯嗎?」
我轉過頭,對他笑了一下:「要啊。你去洗手,我先燒水。」
他嗯了聲,走進廁所。水聲嘩嘩地響。我打開瓦斯爐,藍色的火舌跳起來,鍋裡的水靜靜地躺著。我從冰箱拿出雞蛋,兩顆,殼上有點露水,握在手裡涼涼的。我忽然想,如果今天什麼都不說,讓他喝完湯、回房睡一覺,我們是不是還能再假裝一下,假裝這只是一場遲來的青春期教育,假裝玄關那聲鎖響什麼都沒有改變。可是我不能。再假裝下去,等丈夫的班機落地那天,等小馨真的不再回頭那天,我們三個人都會一起賠進去。
廁所的水聲停了。阿宇走出來,手上甩了甩水,抽了張紙巾擦乾。他走到我身邊,很自然地接過我手上的蛋,問:「要我打嗎?」
我看著他,眼睛忽然有點熱。我湊過去,從他手裡拿回蛋,搖了搖:「你先坐。有些話,我想現在跟你說。」
他站在那兒,眼神暗了暗,像早在等我說這句。他沒問,只往後退了半步,靠著流理臺,低下頭,等我把話說下去。鍋裡的水正好開始滾,泡泡一顆一顆從鍋底浮起來,破掉,又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