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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 北上車票(上)

清晨的光像沒兌好的薄鹽水,從窗簾縫裡漏進來,淺淺地鋪在我們交疊的腿上。我醒得比鬧鐘早,後腦杓還擱在他臂彎裡,脖頸貼著他汗乾之後微涼的皮膚。床單上昨夜的濕痕已經乾了大半,只剩一圈淡淡的印子,像什麼退去的潮。我沒動,聽他呼吸,一下一下,穩穩地落在我髮頂。

床頭櫃上手機震了兩下。

他手臂一緊,人也醒過來,瞇著眼去摸。螢幕亮起,是小馨。就一張照片,車票,起站臺中,訖站臺北,下面一行字:「我上車了,不用回。」

手機停在半空,他沒放下,也沒解鎖。我靠過去,下巴抵著他肩膀看了一眼。那張票上的時間是四十分鐘後的車,從臺中到臺北,很快。我聽見他喉嚨裡滾過一口氣,像把什麼吞回去。

「去吧。」我說,聲音還沙著,昨夜的餘韻沒散乾淨。他轉過頭看我,眼底有剛睡醒的茫然,也有一點我讀不出的慌。我拍拍他的手背:「去送她,最後一面。」

他坐起身,背脊的線條在晨光裡繃得直直的。我也起來,抓過床尾的針織外套披上,走到衣櫥前拉出他的T恤和牛仔褲丟到床上:「快點,我陪你去。」

他張了張嘴,像要說不用,最後只是點頭。我進浴室漱口洗臉,出來時他已經換好衣服站在門邊,手機握在手裡,指節泛白。我套上鞋,髮圈隨手在腦後繞了兩圈。我們出門,走廊的感應燈還沒亮,天已經白了一大半。

計程車沿著中港路往車站去,清晨的車不多,紅綠燈一盞接一盞。司機後照鏡裡看我一眼,又看阿宇一眼,沒多問。我坐在靠窗,手擱在自己膝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裙面。他坐我左邊,拳頭一直握著,放在腿上,像捏著一張不存在的車票。車內冷氣很強,我聞到他身上混著皂味和昨夜沒散盡的氣味,淡淡的,混在冷氣裡,像某種不肯退去的體溫。

「熱嗎?」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

我搖頭。他卻伸手把冷氣出風口往他自己那邊撥,讓風不往我這兒吹。我看著他的側臉,沒說話。車窗外,天光一點一點亮起來,街燈還亮著,像過期的星。

臺中車站大廳裡人潮比我想像中多。週五的早晨,學生、上班族、拉著行李箱的旅客擠成好幾道流。他走在我前面半步,肩膀很寬,不時慢下來等我。我們穿過大廳,往北上月臺去。我始終跟在他右後方半步,沒出聲催促,也沒靠上去。

月臺上人更多。電子看板跳著列車資訊,廣播裡的女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我在人群中找小馨,一襲淺藍色後揹包,綁著馬尾,正站在閘門前低頭看手機。

她先看到他。再看到我。

她愣了一拍,眼神從他臉上移到我身上,又移回去,然後笑了。那個笑很輕,像她早就準備好的臺詞。

「不是叫你不要來嗎?」她的聲音穿過人群,帶著一點風的沙啞。

阿宇站在我身旁,整個人僵了一瞬,像被人從後面按住肩膀。我沒看他,只看小馨。她今天穿白色上衣,牛仔短褲,腳上的帆布鞋沾了點灰,後揹包的拉鍊上掛著一隻很小的熊吊飾,晃啊晃的。

「我……」他開口,聲音在月臺的風裡薄得像紙。喉結滾了一下。我數著自己呼吸,不多不少,等他說。

他終究只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小馨點頭,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移開。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輕,輕得我幾乎抓不住她的情緒。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微笑,一抿,轉身刷票進站。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穿過閘門,走向月臺邊。空中的風壓已經先到,列車進站的聲音從軌道盡頭一路漫過來,掀起她的髮尾。她沒回頭。列車停妥,門開,她上車。門關。

月臺廣播又響起,南下的、北上的,混在一起。人群像潮水從我們身邊推擠而過,有人撞了我的肩,我晃了一下,阿宇伸手扶住我的手肘,力道很輕,卻穩穩地。

「走吧。」他低聲說,指尖還留在我手肘上。那力道像在問,也像在說他還在。

我看著列車緩緩移動,小馨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像在看手機,又像在閉眼。我沒看到她的臉。車尾消失在隧道口之後,月臺忽然安靜了一截,像一整個夏天的蟬鳴同時停了。他的手仍圈著我的手肘,不緊,卻沒有放。風把我們兩人的影子推到磁磚地上,交疊成一道。

我轉過頭看他。他也在看我,眼睛裡有告別之後的潮氣,也有別的,細細地亮著,像清晨的路燈還沒熄盡。

「回家了嗎?」我問。

他點頭,手從我手肘滑下去,指尖擦過我的手腕,像不經意,又像捨不得。我沒握住,只讓那碰觸像風一樣過去。

我們沒再搭計程車。他陪我沿著車站外的馬路走,太陽已經完全升上來了,照得整條街都白花花的。經過超商,他停下來,買了兩杯冰豆漿,一杯插好吸管遞給我。我接過來,冰涼的水珠順著杯壁滑到指縫。我喝一口,甜度剛好,像他記著我的習慣。

「柔姐。」他忽然這樣叫我,又停住,自己搖搖頭,笑了一下,很淺:「算了。」

我抬頭看他。他耳尖在陽光裡泛紅,像做錯事又自己原諒自己的孩子。我沒追問,只把手裡的豆漿換到另一隻手,空出來的那隻手,很自然地,碰了碰他的小指。

他沒躲。

「等一下回家,我煮蛋花湯給你喝。」我說:「加香油、蔥花、白胡椒。」

他低頭看我,眼神一下子軟下來,像被人打開了一道很深的門。他喉頭動了動,說:「好。」

街上的人多了起來,機車一輛一輛穿過路口,空氣裡有早餐店的油煙和蒸氣。我走在他身旁,右後方半步的距離不知不覺沒有了。變成並肩。鞋底踩過落了一地的鳳凰木細葉,碎碎的,像誰把昨夜的事一路撒在我們後面,等著太陽把它們慢慢曬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