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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 已讀之後的那一步(下)

護理站的日光燈白得刺眼。我盯著電腦螢幕上的護理記錄,滑鼠遊標一閃一閃,像在數我心跳的拍子。

下午三點換藥,七床的阿伯抓著我的手不放,說頭暈、想吐。我量血壓、測血糖、按壓他的小腿看有沒有水腫,一切正常。他還是抓著不放。我沒抽手,就讓他握著,陪他聊了五分鐘的天氣跟醫院伙食。他鬆手的時候,掌心是熱的。

交班前我把記錄補完,護理長經過拍了拍我肩膀,說這個月加班時數有點多,問我要不要排休。我說再看看。

置物櫃打開,手機螢幕亮著。沒有新訊息。

我蹲在置物櫃前,看著中午那句「知道了。」,拇指停在輸入框上,又縮回來。再打:「晚餐想吃什麼」,刪掉。最後只傳了一個貼圖——一隻白色的貓歪著頭,旁邊一顆小小的問號。

送出。螢幕暗掉。

我把手機塞進包包,拉鍊拉上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更衣室裡特別清楚。

回到家已經過了八點。我沒開電視,沖了個澡,開始折前天洗好晾乾的衣服。衣架碰撞的細響在客廳裡空空蕩蕩,一件一件折好、疊整齊。他爸爸的襯衫、我的針織衫、他的T恤。米白色棉質那一件領口鬆了,我攤平、折好,再攤平,指尖摸過領口的車線,鬆鬆的,洗太多次了。

八點二十三分,鑰匙轉動的聲音從玄關傳來。

門開了,一股滷味店的油煙味跟著他一起進來——醬油、八角、煮久的滷汁那種濃,混著夜晚空氣的涼。他揹著側揹包,頭髮被風吹得亂亂的,站在玄關鞋櫃前,沒馬上脫鞋。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手上還折著他的T恤,頭也沒抬。

「去洗澡。」

「好。」他應了一聲,聲音平平的,脫鞋、放鑰匙,繞過茶几時油煙味近了一點,又遠了。浴室門關上,水聲嘩嘩響起。

我把最後一件衣服摺好,疊上沙發扶手那疊乾淨衣物最上層。站起來,走進房間,拉開衣櫃,摸到那件米白色針織衫。套上去的時候布料貼過鎖骨,涼涼的,像沒曬透。

回到房間,我把床頭燈扭亮,光暈黃黃的,只照亮床沿那一小塊。水聲停了,吹風機響了一陣,又停。拖鞋聲從走廊那頭過來,停在我房門口。

「進來。」我說。

他推門進來,頭髮吹得半乾,幾縷貼在額頭上。換了件深灰色棉T,運動短褲。他看見我坐在床沿,頓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床墊陷了一點點,我們之間的距離剛好可以放下一隻手掌。

「手給我。」我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他愣了一下,把手放上來。他手指比我長一截,指節分明,指尖涼涼的,剛洗完澡的關係。

我沒有握住,只是託著他的手,右手食指伸出去,指尖點在我自己左邊眉尾那道舊疤上。「這裡,」我的指尖順著疤痕的弧度慢慢滑過去,「小學三年級撞到桌角,縫了三針。那天下雨,我媽不在家,是我爸騎機車載我去急診。他一路上都沒說話,到了醫院才問我痛不痛。」

冠宇沒答腔,視線跟著我的指尖走。我的指尖離開眉尾,沿著臉側滑下來,停在鎖骨上方。

「這裡,」我輕輕按了按鎖骨,「沒有疤,可是你第一次碰的時候,我心跳很快。」我沒看他,只看著自己的指尖,「不是緊張,是太久沒有人這樣碰我了。久到我都忘記,身體被人好好對待是什麼感覺。」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動了一下,像想握拳又沒握。

我的指尖從鎖骨往下,隔著針織衫,沿著胸口中間那條看不見的線慢慢滑。針織衫的布料薄,指尖經過的地方有點癢,像羽毛掃過去。

「這裡,」我在胸口正中央停下來,「你爸爸從來沒碰過。不是他不碰,是我沒讓他碰。結婚第一天我就跟他說,我想要一個家,不是一張床。」我抬起頭,看進他眼睛,「他答應了。從那天起,我的房間就是我一個人的。直到你來敲門。」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手在我掌心裡握緊,又鬆開。

我的指尖再往下,滑過肋骨側面、腰際,停在腰側那道不明顯的妊娠紋旁邊——不是懷孕的紋,是青春期長太快留下來的,淡淡幾條銀白色細線,平常沒人會注意。

「這裡,」我輕聲說,「十七歲長的。那時候覺得很醜,穿泳裝都怕被看到。後來有一天突然想通了——這是我長大的證明,不是缺點。」

他的目光從我的腰側移回我的臉。我們坐得很近,床頭燈的光只夠照亮彼此半張臉。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淚,是光,像水面的波紋。

我收回手,放在自己膝蓋上,側過身看著他。

「你今天見了小馨,有沒有什麼要說的?」

他沒有移開視線。沉默了幾秒,窗外有機車騎過,引擎聲從巷口進來,又遠了。

「她只是來道別。」他的聲音很穩,不像這幾天壓出來的那種穩,是從心底拿出來的,「她要回北部了,後天走。她說這學期結束前都不會再回來。」

我等他繼續。

他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又抬起來。「她說那場戲是她任性。她說對不起我,也對不起你。」

「她知道我的事?」

「知道。」他點頭,「小馨說她去滷味店那天看到你來接我,看你站在門口等我,她就知道了。她說你很勇敢。」

我沒接話。胸口那層橡膠手套的繃感鬆了一點點,像被誰用指尖輕輕壓了一下,沒有破,只是往旁邊讓了一點。

「然後呢?」我問。

「然後我們就吃麵。她點的大腸滷味,我點鴨血。她說以後去北部要找她,我說好。」他停了一拍,「就這樣。」

「就這樣?」

「就這樣。」

我看著他。他沒有閃躲,也沒有解釋更多。他臉上沒有那天在公園撞見小馨和學長之後的崩塌,也沒有在浴室裡說「你也是要我的,對不對」那時的急切。他只是在說一件事,像說今天下了雨,雨停了。

我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想碰他,又停在半空。

他看見了。他伸手接住我停在半空的手,沒有拉過去,只是託著,像我剛才託著他的手那樣。

「那你現在,想清楚了嗎?」我聽得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像怕踩到什麼。

他的手握緊了。不是用力,是指尖一節一節收起來,把我的手指收進他掌心。床頭燈的光在我們指縫間漏出來,一條一條細細的光線,像繃斷的線重新接上,卻不是原來的形狀——原來的線是直的,現在這一條,會轉彎。

他低下頭,看著我們握在一起的手,再抬起來,看進我眼睛裡。他眼睛裡那道光還在,這次不動了,穩穩的,像是終於找到焦距。

「我想清楚的是你。」

浴室裡那條繃斷的線,在我們握緊的指縫間重新收緊。它變成另一種形狀,不是原來那條畫在地上等誰跨過去的線,是繞在兩個人手上的一圈,會動,會呼吸,會跟著脈搏一起跳。

我沒有說話。他也沒有。

床頭燈輕輕「啪」一聲,是燈泡熱脹的細響。窗外巷子裡,別家的電視機傳來八點檔的對白,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