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蓬頭的水還灑著,打在他肩上,順著背脊往下流。我沒動,手仍被他握著,指縫裡全是溫水和兩人的體溫。熱氣一層一層漫上來,鏡子早就糊了,整間浴室像被白霧封住。
「先、先擦乾。」我低聲說,聲音還帶著一點抖,但手沒抽回來。「別感冒了。」
他低頭看我,劉海濕成一束一束貼在額前。過了兩秒才點頭,慢慢鬆開我的手。「好。」
我轉身去拿浴巾。水關掉之後,浴室突然靜得嚇人,只剩排水孔咕嚕一聲,像把剛才那些話全吞了進去。他接過我遞來的浴巾,背對我擦頭髮。我裹好自己的,站在洗手臺邊擦手臂,餘光看見他肩膀的線條在蒸氣裡一明一滅,沒再開口。
剛才那些話,誰都沒有往下講。
我回房吹乾頭髮,套上米白色針織衫和長裙,窗外天還黑著。經過他房間時,門縫透出檯燈的光。我沒敲門,直接去廚房把蛋花湯的材料從冰箱拿出來。切蔥的時候,窗外天還暗著,巷口的早餐店鐵門仍拉下。
「早。」他走進廚房,頭髮還有點濕,揹著側揹包,手裡握著手機。
「坐一下,湯快好了。」我背對著他,把蛋液繞圈倒進滾水裡,蛋花一朵一朵浮起來,像小時候媽媽煮的那碗。我加了香油、蔥花、白胡椒。香油滴下去的時候,湯面浮起一圈一圈油亮,薄薄的,像一層膜。
他坐在餐桌邊,沒說話。我端湯過去,看見他低頭滑手機,螢幕上的對話框停在昨晚小馨那句「你到家了嗎?」。他頓了一下,手指在螢幕上敲了幾個字,按送出。
「在回誰?」我問得很輕,像不經意。
「小馨。」他沒瞞我。「她問我放學後有沒有空,想碰個面。」
我沒看他,只把湯碗推到他面前。湯匙碰到碗沿,輕輕「叩」一聲。
他看了我一眼。就那麼一眼,很短,像在等我說點什麼。
我什麼都沒說。他低頭又打了兩個字:「好。」按送出,手機螢幕暗掉,面朝下蓋在桌上。
「趁熱喝。」我說。
他拿起湯匙,舀了一口。香油浮在湯面,破了又合起來。我站在流理臺邊擦手,心裡有個地方繃繃的,像戴了一整天橡膠手套之後那種悶,越動越緊。但我不攔。
那天白班很忙。七點到護理站,交班時大夜班的小姐聲音沙啞,說三床的阿嬤半夜起來兩次,血壓不太穩。我接了,推著換藥車一間一間走,換藥、翻身、對家屬解釋血糖和用藥時間。三床的女兒拉著我問了快二十分鐘,我重複講了三遍,她還是紅著眼眶說聽不懂。我拍拍她的手,換另一種方式再講一遍。她終於點頭。
護理站空檔,我坐下來寫記錄。滑鼠點到一半,眼前忽然浮出冠宇回訊息的畫面,那個「好」字,就一個字,連貼圖都沒有。我發現自己竟然一直在想這件事——他去見小馨了。
不是質問。我胸口像被橡膠手套束住,越動越緊,呼吸照常,心電圖也不會照出異常。可是就是悶。
手機放在置物櫃裡,我一直到中午才拿出來看。有三則通知,兩則是群組,一則是他。
「放學後會晚點回家。」四點五十二分傳的。
我打了三個字:「知道了。」頓了一下,刪掉驚嘆號,又加了一個句號,送出。
放下手機,護理站的日光燈白得刺眼。我盯著電腦螢幕上的護理記錄,滑鼠遊標一閃一閃,像在數我心跳的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