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從我背上移開，掌心貼在我左邊肩胛骨上，熱水從蓮蓬頭灑下來，打在他手腕上濺成細碎的水花。我面對著牆壁，磁磚縫裡的水垢被蒸氣泡得發亮，背對著他，看不見他的表情。
「媽。」他叫我，聲音壓得很低，混在水聲裡差點聽不見。他已經很久沒這樣叫我了。
我沒有轉頭。「嗯？」
「你也是要我的，對不對？」
熱水沿著我的脊椎往下流，流到尾椎，流到他還貼在我背上的那隻手。他的掌心很燙，比水還燙。我沒動，他也沒動，浴室裡只剩下水聲和排水孔偶爾咕嚕嚕的吞水聲。沉默被拉得很長，長到我幾乎以為自己的呼吸會把答案先洩出去。
「不該是你問這句。」我終於說。聲音比我預期的啞。
他的手從我肩上滑下去，握住我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穩。下一秒，他把我轉過來。我沒有防備，赤腳踩在濕磁磚上，踉蹌半步，膝蓋碰到他的小腿。他沒有退，我抬頭，正面對上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沒有往下躲。以前他看我的時候，總是先看嘴唇、再看鎖骨，像在確認什麼東西可以碰、什麼東西不能碰。但現在他直直看著我的眼睛，瞳孔在浴室的白光裡縮成很小的黑點，裡面有我。
他低下頭，吻我。
不是試探，不是等待許可。他的嘴唇壓上來，有點乾，帶著浴室裡過熱的體溫，手掌從我後腰貼上來，壓向我，把我整個人按進他懷裡。我的背撞上牆面，磁磚的涼意從肩胛骨竄上來，和他胸口傳來的熱攪在一起。他另一隻手撐在牆上，水從他手肘流下來，滴在我鎖骨上，又往下淌。
我沒有推開他。我的手指掐進他上臂，指甲陷進他剛沖過熱水的皮膚。他的舌頭碰到我的，我的後腦勺抵著磁磚，膝蓋開始發軟。他的呼吸好重，重得像把浴室裡所有的水氣都吸進肺裡，又吐在我臉頰上。
我閉上眼睛。
然後胸口忽然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不是痛，是裂開。像一道縫了很久的線，被他這樣貼著、吻著、箍在懷裡，忽然整條繃斷。我感覺自己從裡面開始抖，從胃的位置往上震，穿過肋骨、穿過喉嚨，最後從眼眶衝出來。
我哭了。
不是小聲啜泣，是整個人繃緊之後鬆掉的那種哭。腿軟、肩膀縮、手指從他手臂上滑下來，眼淚混在滿臉的水裡，分不出哪一滴是蓮蓬頭的、哪一滴是我的。我伸手推他，掌心貼在他胸口，用力推。
「停。」我說。聲音碎得不像自己的。
他立刻停。手放開，身體往後退，退到一步之外。蓮蓬頭的水還灑著，打在他肩上，又彈到我小腿上。他看著我，眉頭皺在一起，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我的手在抖。我看見自己的指尖在空氣裡微微發顫，抖得很細，像浴室裡最後一點熱氣散掉之後皮膚上冒出來的冷。我把手收回來，按在自己大腿側邊，壓不住。他看見了。
他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怎麼了。他往前一步，握住我的手，十指扣進來，把我抖著的手指攏在他掌心裡。他的手掌好大，包住我的，指節上有打工洗碗留下的粗糙，暖的。
「我——」我別開臉，不敢看他。蓮蓬頭的水順著額髮往下淌，滴進我嘴角，是溫的。「我怕。」
他只握著我的手，沒說話。
「我怕自己想要的，比能給的更多。」我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每一句都在抖。「我怕這條線跨過去之後，連現在有的這些……全部，全部都會一起賠掉。」
說完這句，我連呼吸都停了一拍，好像把什麼壓在箱子最底層的東西整箱倒出來，空掉之後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浴室裡只剩水聲，咕嚕嚕的排水聲又響了一次，像在吞掉什麼。
他把我拉進懷裡。動作很慢，一手還握著我，另一手環過來，按在我後腦勺上，把我濕透的頭髮壓向他。下巴抵在我髮頂，有點重。他整個人都在發燙，心跳隔著胸骨傳過來，一下一下，很穩。
「線早就沒了。」他說。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悶悶的，像隔著一道門在講話。「是你先說的。」
我沒有回答。蓮蓬頭的水還灑著，浴室裡白濛濛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楚。他的手還握著我的手，沒有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