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宇的手指在我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沒有抽走。
他點頭的動作很小,小到像只是下巴往下沉了一點點。「聽見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跟自己說話。
我等他繼續說。他沒說。
客廳的時鐘嗒嗒嗒地走,秒針繞了快半圈,他才又開口:「他說有什麼事要跟妳說,不要自己悶著。」頓了一下。「他以前從來不講這種話的。」
「所以你聽見了。」我把壓在他手指上的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膝蓋上。「那你呢?你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
我沒有逼他。逼他沒用,這個孩子從小就習慣把話吞回去,吞到連自己都忘記那些話還卡在喉嚨裡。十二歲那年站在母親靈堂前不掉一滴眼淚的時候是這樣,兩個月前在滷味店面對小馨告白的時候也是這樣。
但今天不行。
「明天放學之後,去一趟滷味店。」我說,聲音跟平常叫他吃飯的時候差不多。「小馨在那邊等你。」
他愣了一下,眼神晃了一下,像聽見一個很久沒人提起的名字。
「我——」
「你不用現在告訴我你要說什麼,」我打斷他,「你去跟她說。不管要說什麼,去把它說清楚。她等你夠久了。」
他沒有反駁。沒有說「我不知道要說什麼」,也沒有說「她已經有學長了」。他只是坐在那裡,右手食指上那條OK繃被客廳的燈光照得微微發亮,眼神垂下去,落在茶几上那半碗還沒吃完的飯上。
過了好幾秒,他才點了一下頭。
「好。」
我說過,逼他沒用。但他其實也不需要人逼,他只需要有人幫他把那扇門推開一條縫,他自己會走進去。
隔天傍晚,我在醫院多留了一小時補病歷,回到家已經快七點了。客廳的燈沒開,玄關只有我一個人的鞋子。我把鑰匙放在鞋櫃上,站在原地沒動。
他還沒回來。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訊息。LINE的對話框還停在凌晨兩點十四分那則已讀,往上滑是前天晚上他隔著房門說的話,再往上是更早之前他傳的那三則道歉。我把螢幕按掉,走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流理臺前面慢慢喝。
水很涼,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我沒有開燈。廚房的窗戶外面是對面公寓的後陽臺,有人在晾衣服,衣架碰撞的聲音隔著巷子傳過來,叮叮噹噹的,像很小很小的風鈴。
他會去的。我對自己說。
他答應了。
另一頭,大概四十分鐘前,冠宇站在滷味店門口,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口袋裡的零錢被他捏得發燙。
滷味店的玻璃門上還貼著暑假前的促銷海報,邊角已經翹起來了。裡面沒什麼客人,老闆在切滷味,菜刀剁在砧板上的聲音很規律,咚咚咚,像某種固定節奏的鼓。靠牆那桌坐著一個人,黑色及肩長直髮,沒綁,散在肩膀上,低頭看著手機,桌上擺了兩碗麵,熱氣已經不太冒了。
小馨抬起頭的時候,冠宇正好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
「你來了。」她說,語氣很平常,像他們昨天才見過面,像這幾個月什麼都沒發生。
冠宇在對面坐下。書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外套沒脫。
「麵都涼了。」小馨說,把其中一碗推到他面前。「我叫了半小時了,老闆剛剛還問我要不要幫我回鍋熱一下。」
「沒關係。」冠宇說,拿起筷子,又放下。
小馨看著他放下筷子的動作,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開心,比較像鬆了一口氣。「你還是老樣子,什麼都不會先講,就在那邊忍。」她說完,從包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推過桌面。
信封是白色的,文具店那種最普通的樣式,沒有寫字,沒有封口。
冠宇打開。
裡面是一張照片,小馨和學長的合照。背景是公園那張長椅,就是三天前他撞見他們的那張長椅。照片裡小馨靠著學長的肩膀,表情淡淡的,不像熱戀,倒像終於做完一件拖了很久的作業。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原子筆寫了四個字。
「這次是真的。」
冠宇抬起頭,小馨正看著他,眼睛裡沒有淚,也沒有閃躲。
「那個學長,」她開口,語氣比剛剛更穩了一點,「我沒有喜歡過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她停了一下,用筷子戳了一下碗裡的麵。「我跟他在公園那次,是故意讓你看到的。我跟他說好,幫我演一場,請他喝一個禮拜的飲料。」
冠宇握著照片的手緊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
「你為什麼要——」
「因為我不那樣做,你永遠不會看我。」小馨打斷他,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快,像這些話在心裡練過很多遍,終於有機會一口氣說出來。「兩個月前在滷味店我跟你告白,你說什麼?你什麼都沒說。你就坐在那裡,看著我,嘴巴閉得緊緊的,連『對不起』都不肯講。我知道你不是不喜歡我,你是怕。你什麼都怕,怕搞砸、怕給不了我想要的、怕到最後我還是會走,所以你乾脆連試都不試。」
她說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後笑了。笑得有點醜,鼻頭紅紅的,但眼睛很亮。
「所以我幫你試了,」她說,「我讓你看到我跟別人在一起,看你會不會怎樣。結果你真的跑來找我,還跟我講那麼多話——你知不知道,那天你在公園的表情,是我看過你最像活人的一次。」
冠宇沒說話。他把照片放回信封裡,動作很慢,像在整理什麼很脆弱的東西。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小馨,很認真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謝謝妳。」
小馨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了。「靠,你終於講了。」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口冷掉的麵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以後不要再什麼都忍著了啦,又不是忍者。」
冠宇低頭看著面前那碗麵,拿起筷子,也夾了一口。麵真的涼了,湯汁有點結塊,但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認真。
後來他們又講了一些話,講小馨在北部的大學生活、講冠宇通識課分組遇到的雷組員、講滷味店老闆的啤酒肚這幾年又大了一圈。沒有講以後會不會在一起,沒有講要不要復合,那些事情不急,也已經不需要急了。
冠宇走出滷味店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起來,巷口的便利商店招牌發出藍白色的光。他站在騎樓下,拿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然後打了一行字,按送出。
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手機螢幕亮起來。
「我回來了。」
四個字。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多餘的語氣,就是乾乾淨淨的四個字。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傳訊給我,不是在道歉,不是在隔著門板說話,不是在那種凌晨兩點誰都不敢先開口的時候。
我看著那四個字,拇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最後我沒有回。我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玄關,手放在門鎖上。
喀一聲,我把鎖轉開。
然後我站在門邊,沒有開燈,就站在那裡,聽著走廊盡頭電梯運轉的低頻聲,等著那個腳步聲往這邊走過來。
腳步聲停了。
門把從外側轉動。門推開,走廊的感應燈還沒滅,光從他背後打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拉到我的腳尖前面。
冠宇站在玄關,書包還背在左邊肩膀上,一隻手還握著門把。他看見我站在門邊,動作停了一拍,鞋子還沒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