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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 爸的視訊,媽的OK繃

那晚我幾乎沒睡。

不是不想睡,是閉上眼睛之後身體還在醒著。手機螢幕暗了又按亮,按亮又暗掉,對話框裡那行小字像刻在視網膜上一樣,怎麼眨眼都抹不掉。我翻來覆去,棉被捲成一團抱在懷裡,膝蓋頂著胸口,聽著牆壁另一邊的安靜——他那邊什麼聲音都沒有了,連翻身都沒有,靜得像整個人憑空消失了一樣。

天快亮的時候我才瞇了一下,鬧鐘響的時候眼睛澀得像糊了一層砂紙。

上班就是一整天。換藥、發藥、接新病人、安撫家屬,護理站的白板上寫滿了床號和注意事項,我跑來跑去,連喝水的時間都是用吞的。學妹問我是不是沒睡好,我只說有點累,沒多講。

可是累歸累,腦袋裡有一塊地方一直醒著。

那則訊息。那個停在凌晨兩點十四分的已讀。那個我打了又刪、打了又刪、最後什麼都沒送出去的空白。

下班的時候我換回自己的衣服,站在置物櫃前面把OK繃從口袋裡摸出來,看了一會,又放回去。這條OK繃本來是那天要給他的,後來被我留在床頭櫃上,今天早上出門前不知怎麼又從抽屜裡拿了一條塞進外套口袋。

回到家是晚上七點多。玄關的燈亮著,客廳的燈也亮著。

冠宇坐在沙發上,桌上擺著兩盤菜、兩碗飯,還冒著一點熱氣。他聽見開門的聲音就站起來,手在褲子旁邊抓了一下,又放開。

「……媽。」

那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比昨晚隔著門板聽到的時候更輕,輕得像是怕一用力就會碎掉。

「你吃飯了嗎?」他問。

「還沒。」

「我熱好了。」

我脫了鞋走進去,把包包放在沙發旁邊。兩個人坐下來,筷子拿起來,誰都沒有先提昨天的事。他吃得很慢,一口飯嚼很久,眼睛看著桌上的滷蛋,夾起來放到我碗裡。

「你吃啦,我有煮。」我說。

「我吃飽了。」

他騙人。他碗裡的飯只動了半碗。

我正要開口把氣氛拉回來——想跟他說,那件事我們好好談,不要這樣悶著,不要隔著門板跟已讀不回——結果手機響了。

不是LINE的提示音,是視訊通話的鈴聲。螢幕上跳出來的頭像是我丈夫。

我看了冠宇一眼。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盯著我的手機螢幕。

「你爸。」我說,然後按下接聽。

丈夫的臉出現在螢幕上,背景是他國外的公寓客廳,桌上擺著筆電和一疊文件。他看起來剛下班,領帶鬆了,眼鏡還沒拿下來。

「小柔,阿宇在嗎?」

「在,我們在吃飯。」我把鏡頭轉向客廳,冠宇被迫入鏡,身體僵了一下,放下筷子,對著螢幕點了個頭。

「爸。」

「你最近怎麼都不回訊息?我傳了好幾通,你都已讀,是在忙什麼?」

冠宇的喉結動了一下。「課比較多,還有打工。」

「打工歸打工,訊息還是要回。家裡就你跟你媽兩個人,你要多照顧她,不要什麼事都讓她一個人弄。」丈夫的聲音從手機喇叭裡傳出來,平平的,帶著那種長年在職場發號施令的語氣,「生活費我這兩天會匯,你記得去刷本子。水電瓦斯那些帳單也要幫忙看,不要什麼都等柔姐回來才處理。」

柔姐。

他叫的是柔姐。

我沒糾正他——他不知道冠宇已經改口了,這件事從頭到尾都不在他的劇本裡。但我聽見冠宇的呼吸頓了半拍,很短,短到只有我聽得出來。

「阿宇,你有在聽嗎?」

「……有。」

「你那個——」丈夫頓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辭,「你最近還好嗎?你媽說你之前好幾天沒出房門,是怎麼回事?」

冠宇的手指在膝蓋上蜷起來,指甲壓進掌心。我看著他的側臉,螢幕的白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他在忍。那種忍法我太熟了,嘴角抿緊,眼神往下掉,呼吸放得很淺很慢,像在胸口壓了一塊石頭不讓它翻起來。

「沒事啦,只是那時候考試壓力比較大。」冠宇說,聲音平平的,比應付學妹問我是不是沒睡好的時候還平。

丈夫在螢幕那頭沉默了幾秒。

「沒事就好。有什麼事跟你媽說,不要自己悶著,悶久了會出問題的。」

冠宇沒應聲。

丈夫也沒有追問。他大概以為自己已經盡到父親的責任了——打電話回來,問兩句,交代家務,匯款,任務清單全部打勾。這是他們父子之間的相處模式,這幾年一直都是這樣,隔著一片海和一個螢幕,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才發現該說的一句都沒說。

「好啦,我還有會要開,你們繼續吃飯。」丈夫推了一下眼鏡,「小柔,家裡麻煩妳了。」

「嗯,你忙吧。」

通話結束。

客廳忽然變得很安靜。手機螢幕暗掉的那一瞬間,我聽見牆上時鐘秒針走的聲音,嗒、嗒、嗒,每一聲都像踩在心臟上。

冠宇還坐在原位,手還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發紅——我這才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淺淺的刮痕,細細長長的,大概是打工的時候不小心弄的,已經結痂了,但旁邊的皮膚還有一點泛紅。

我的手伸進外套口袋。

OK繃的包裝紙摸起來有點皺,被我塞在口袋裡一整天,邊角已經折到了。我把它拿出來,拆開包裝,拉過他的右手。

冠宇愣住了。

我把OK繃貼在他指節那條刮痕上,指腹壓上去,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把膠布按平。他的手指很冰,我的指尖很熱,兩個人的溫度在那一小塊OK繃上疊在一起。

「繼續。」我說。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時鐘的嗒嗒聲蓋過去。但他聽見了。

他沒有把手抽走。

我壓在他手指上的指尖沒有移開,抬眼看著他。他也看著我,眼神裡面有一層薄薄的霧,不是淚,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像是被剛剛那通電話震鬆了什麼,又還沒落地。

「你爸剛說的,你聽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