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浴室裡站了很久,久到腳底的磁磚都被體溫烘乾了。浴袍的腰帶繫了又鬆,鬆了又繫,手指在棉質布料上來回搓,搓得指腹發燙。鏡子裡那張臉慢慢冷下來,潮紅褪成蒼白,只剩下嘴唇還腫著,是他留下的。
我從浴室出來,走回房間,把門鎖上——鎖的是我房間的門。
鑰匙轉動的聲音在凌晨四點的走廊裡特別脆,像踩碎一片玻璃。我沒開燈,摸黑把護理師制服從衣櫃裡拿出來,淡藍色的上衣、深藍色的長褲,一件一件攤在床上。手指碰到制服口袋邊緣時頓了一下,那口袋裡還放著上禮拜順手塞進去的OK繃,本來是要給他的,他切水果割到手。
我把OK繃抽出來,放在床頭櫃上。不帶了。
五點出門時天還沒亮,客廳暗得像另一個人的夢。我經過廚房,流理臺是空的,昨夜的碗盤還晾在瀝水架上,電鍋的保溫燈沒亮。我沒回頭,鞋跟敲在玄關地磚上,三下,門鎖彈開,鐵門在身後闔上的聲音很沉。電梯間的日光燈嗡嗡響,我按了下樓鍵,指尖冰涼。
他醒來會看見什麼?緊閉的門板、冷的爐子、沒有豆漿也沒有蛋花湯的早晨。我站在電梯裡,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胸口有一塊東西跟著往下墜,但我沒有伸手去接。
——
醫院的早上是另一種戰爭。護理站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寫滿床號和醫囑,我換好制服、綁起馬尾,接過夜班學姊遞來的交班本,她多看了我一眼:「柔姐,你臉色不太好,昨晚沒睡好?」
「有一點。」我笑了一下,嘴角拉到一半就收了回來。她沒追問,護理站電話響了,我們各自轉身去忙。
白天的節奏快得像被誰按了快轉鍵。發藥、換藥、量血壓、打點滴,病房走廊走到底再走回來,一萬兩千步起跳。我讓自己忙,忙到沒時間想別的,忙到連喝水的空檔都用跑的。可是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我拿出來看,螢幕上跳出一則LINE訊息,發送者的名字只有一個字。
宇。
「媽,妳還好嗎?」
我看著那六個字,拇指懸在螢幕上方。護理站的日光燈白得發冷,旁邊學妹推著藥車經過,輪子吱吱嘎嘎響。我把手機翻面,螢幕朝下,繼續發藥。
五分鐘後又震一下。
「昨晚是我不對。」
我把藥車推到下一間病房門口,深呼吸,推門進去。三床的阿伯正在吃稀飯,看見我就笑:「護理師小姐,今天精神不錯喔。」我笑著回他兩句,幫他量血壓,收縮壓一百二十八,舒張壓八十二,正常。我在護理紀錄上打勾,手指很穩。
第三則訊息在十一點十七分進來,我那時正在護理站吃便當,排骨便當,咬第一口就覺得沒味道。
「妳回我一下好不好。」
咀嚼的動作停了兩秒。我把便當盒蓋起來,筷子橫放在上面,手機拿起來,點進對話框。三則訊息整整齊齊排在左邊,右邊什麼都沒有。我看著輸入欄閃爍的遊標,打了「我沒事」三個字,又一個一個刪掉。
螢幕暗掉。我把手機放回口袋,便當拿去茶水間倒掉。
——
晚上八點四十分,我拖著腳走進家門。鐵門拉開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玄關裡迴盪,客廳燈沒開,只有窗外路燈的橘光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一條的影子。我沒去按開關,直接走進房間,反手把門鎖上。
門縫底下的走廊是暗的,他還沒回來。
我坐在床沿,把制服一件一件脫掉,換上那件米白色的針織衫。衣領套過頭頂的時候聞到自己身上的消毒水味,混著醫院的空調味,把昨晚殘留在鎖骨上的氣息全蓋掉了。我不知道自己在高興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在難受什麼,只知道如果不把門鎖上,我會走進廚房,會把圍裙穿起來,會煮一鍋他愛吃的東西。
我不能。
九點剛過,我聽見大門開了。他的腳步聲在玄關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看鞋櫃——我的拖鞋還在原位,沒有換。他脫了鞋,赤腳踩在地板上,腳步又快又急,一路走到我房門口才煞住。
門縫底下的影子出現了,黑黑的一團,晃了兩下。
「媽。」
我的背靠在床頭板上,沒有應聲。膝蓋縮起來,雙手環著小腿,指甲輕輕刮著膝蓋上的疤。
「我今天……」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我今天在學校一直看手機。學長叫我兩次我才聽到。」
我還是不說話。門縫底下那道影子往前挪了一點,他的腳尖大概快碰到門板了。
「我今天很累。」我開口,語氣平得像在護理站對家屬交代病情,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先休息了。」
門外的沉默很重,重到我以為他會轉身走掉。但他沒走,影子還在原地,呼吸聲從門縫裡擠進來,又淺又急。
「……好。」他終於應了一聲,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晚安,媽。」
腳步聲往他的房間方向退去,一步一步,中間停了一次,又繼續走。他房間的門沒有關緊,我聽見他坐在床上的聲音,彈簧床墊吱了一聲,然後是手機解鎖的喀嗒聲。
我的手機在床頭櫃上亮起來。
「對不起,昨天是我沒處理好。我們還能繼續嗎?」
螢幕的白光照在我臉上,我看著那二十一個字,看了很久。手指伸過去,碰到螢幕邊緣,又縮回來。我把手機翻身蓋住,房裡暗下來,只剩下門縫底下那一條光還在亮著。
他的房間燈還開著。
我伸手把床頭燈關掉。門縫底下的光跟著我的動作一起熄了,像約好的一樣。黑暗中我聽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聲音拉得很長,長到整條走廊都裝不下。
手機翻過來,螢幕還亮著。對話框最下面那則訊息右邊,兩個淺灰色的字靜靜躺在那裡。
已送出。
我沒有點開。螢幕重新暗掉之前,我看見他的對話框狀態從「在線上」變成「輸入中」,又變回「在線上」,來來回回跳了三次。
最後一次暗掉後,走廊上再也沒有聲音了。
我躺下來,側身蜷著,膝蓋頂到胸口。棉被拉到下巴,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天花板上一團一團的黑暗。隔壁房間的燈一直亮到很晚,我聽得見他翻身、打開抽屜、又關上抽屜的聲音。他在等一個回覆,我知道,因為我手上也握著手機,螢幕暗了又按亮,輸入欄裡打了「可以」又刪掉,打了「明天說」又刪掉。
最後什麼都沒送出去。
凌晨兩點,隔壁房間的燈終於關了。整間屋子沉進一種很深的安靜裡,靜到可以聽見冰箱壓縮機的低頻震動,聽見樓上鄰居浴室的水管在牆壁裡咕嚕咕嚕響。
我閉上眼睛,手機螢幕最後一次亮起又暗掉——LINE的對話框裡,最下面那行小字從「已送出」變成「已讀,凌晨 2:14」。他知道我看到了。
訊息欄再也沒有跳出「輸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