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電風扇又轉了一圈。
小宇的嘴唇終於動了。那聲叫喚很輕,輕到幾乎被扇葉轉動的聲音蓋過去,但我聽到了。
「媽。」
他叫完之後眼淚又掉下來,這次沒有忍,也沒有別開臉。衛生紙在他手裡捏成一團濕爛的紙漿,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像那聲稱呼用掉了他身上僅剩的力氣。
「謝謝妳。」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面有什麼,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有心疼,有柔軟,有一種被什麼東西從胸口深處連根拔起的酸楚。他在叫我媽。這個從十二歲起就把所有感情鎖在靈堂前面的男孩子,終於肯讓另一個人站進那道門檻裡面了。
但我心裡還有一層更深的東西在翻。它不完全是母性,也不完全是這兩個多月來我對他那種說不清的疼惜。它更燙,更沉,壓在胃的下方,像一團沒有燒完的火。
我把它嚥下去。
「去洗個澡。」我站起來,聲音比剛才輕了些,但口氣是篤定的。「把臉洗一洗,放鬆一下。等一下到我臥室來。」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紅紅的,還沒完全回神。
「現在去。」
他點點頭,從沙發上站起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秒,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輕輕捏了一下手裡那團溼透的衛生紙,走進走廊那頭的浴室。
我聽見水聲響起來。
我轉身走進自己的臥室,把門虛掩上,沒有關緊。
床頭燈亮著暖黃的光,我把天花板的頂燈關了,只剩那一盞。光線落在床單上,把棉質的紋理照得很軟。我站在衣櫃前,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
那套睡衣我買了快半年,一直收在抽屜最裡面,標籤都還沒剪。黑色,蕾絲,細肩帶。上身是深V的薄紗設計,從鎖骨一路開到胸骨下方,兩側的蕾絲繡著藤蔓紋樣,透膚的網紗底下什麼都遮不住,只勉強託住胸線的外緣。內褲是同樣的黑色蕾絲,腰側兩條細繩綁成蝴蝶結,一拉就開。
我買的時候跟自己說,也許哪天心情好,穿給自己看。
但今晚不是穿給自己看的。
我脫下針織衫,解開長裙的暗釦,讓它們落在腳邊。內衣的後釦鬆開時,我從鏡子裡看見自己的鎖骨、胸口、腰線——這副身體他隔著衣料碰過,隔著制服釦子看過,但沒有一次是像今晚這樣,沒有遮掩,沒有藉口,沒有那條我們一起畫了又畫、擦了又擦的界線。
我套上那件黑色蕾絲睡衣。細肩帶落在鎖骨外側,深V的開口剛好停在胸骨末端,薄紗貼著皮膚,乳尖的顏色從網眼裡透出來,像隔著一層霧。我攏了攏頭髮,讓它披在肩上,又從化妝檯上拿起那瓶買了很久沒用過的香水,在耳後、鎖骨窩、手腕內側各點了一下。甜味散開來,裹著一點琥珀的暖,混進臥室原本乾淨的皂香裡。
我在床沿坐下來。
床頭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我的影子投在米白色的牆上。我交疊雙腿,蕾絲裙襬只堪堪蓋到大腿根部,腿側那兩條蝴蝶結的細繩貼著皮膚,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空氣裡的香水味一層一層沉澱下來,變成某種濃稠的、幾乎可以舔到的甜。
門外走廊傳來浴室門打開的聲音。腳步聲,停了一下,又走近。
叩叩。
「媽,我好了。」
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還帶著剛洗完澡的沙啞。
「進來吧。」
門推開的時候,先進來的是走廊的冷白光,然後是小宇的身影。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T恤,棉褲,頭髮沒完全擦乾,幾絡濕髮貼在額角。
然後他僵住了。
一隻腳踏在門檻內,另一隻還在外面,手扶著門把,整個人像被誰按了暫停鍵。他的視線落在床沿的我的身上,瞳孔驟然放大,嘴唇微微張開,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臥室裡的光是暖的,蜂蜜一樣的顏色,從床頭燈的燈罩下漫開來,鋪滿半張床。空氣裡那層甜香水味裹著他身上飄過來的沐浴乳皂香,兩種氣味在門口的交界處攪在一起,像兩種不同溫度的水。床單是淺灰的,棉質,洗過很多次,邊角有點起毛球。我的影子從床沿斜斜地爬上牆面,蕾絲睡衣裙襬的邊緣被燈光染成一圈模糊的金線。
我就那樣坐著,一條腿疊在另一條上,膝蓋微微側向他。黑色薄紗貼著胸線起伏,鎖骨下方的肌膚從網眼裡透出來,被暖光鍍上一層蜜色。乳尖撐起薄紗的弧度清晰得不能再清晰,像隔著一層霧氣的果實輪廓。腰側那兩條細繩蝴蝶結靜靜臥在髖骨上方,只要輕輕一扯就會散開。
大腿內側的皮膚貼著自己,溫溫的,有一點薄汗。
我看著他,沒有笑,也沒有刻意放柔表情。我只是用很輕很慢的力道,把視線從他的眼睛移到他的肩膀,再移回來。
「門關上。」
他像被我的聲音解了穴,往內跨了一步,把門帶上。門鎖咔嗒一聲扣進去,走廊的冷白光被隔絕在外。現在這間臥室只剩下我們兩個,和床頭燈那一小圈暖黃色的光。
他站在門邊,背貼著門板,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他的呼吸變了,變得很淺,很急,胸口起伏的頻率肉眼可見。眼神想看我,又不敢看,從我的臉滑到鎖骨,再滑到胸口,然後像被燙到一樣彈開,落在床頭櫃那瓶香水上。
「過來。」
我拍拍身邊的床面。床墊輕輕彈了一下。
他走過來了。一步一步,很慢,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走到床沿,站住。他離我只有半步,近到我可以聞到他身上沐浴乳的味道,是超市買的那種薄荷涼感的,跟他浴室裡的藍色瓶子一個氣味。他褲子膝蓋的地方有一小塊洗不掉的舊汙漬,白T恤的領口鬆了,露出一截鎖骨。
他站著,我坐著。我的視線剛好落在他胸口的位置。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你改口叫我媽嗎?」
他搖頭,又點頭,又搖頭。
我伸手拉住他垂在身側的手。他的手很涼,剛沖過水,掌心有一點濕。我把他拉向我,讓他的膝蓋碰著我的膝蓋。他的棉褲蹭到我的蕾絲裙襬,沙沙地響了一聲。
「從你叫我媽的那一刻開始——」
我抬起頭看他。他的睫毛上還沾著剛才沒擦乾的水珠,眼眶邊緣還是紅的,但眼神已經不是剛才客廳裡那個十二歲的小男生了。有什麼東西在他眼底燒起來,很安靜,很小心,但確確實實在燒。
「——我們畫的那條線,就已經消失了。」
他喉結動了一下。
窗外樓下有摩托車經過,引擎聲拖了兩秒,又遠了。牆角的電風扇還在轉,風吹過床頭櫃上的香水瓶,甜味被攪起來,一圈一圈盪開。
「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我把他的手輕輕放在我鎖骨下方那片薄紗上,掌心貼著網紗,指尖剛好碰到蕾絲刺繡的藤蔓紋樣。「不是柔姐。」
他手掌的溫度從網紗裡滲進來,燙的,有一點抖。
「是你媽。」
我按著他的手背,慢慢往下移了一寸。薄紗滑過他的指尖,蕾絲的紋理擦過他的指腹。
「你要重新認識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