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那頭的小宇房間亮著燈。
我停下腳步。他這陣子睡覺都不開燈的,門也總是關得死緊,像把自己跟這個家隔開。但今晚不同,門半掩,光從縫裡漏出來,照在地板上細細一條。
我走過去,正猶豫要不要敲門,裡面先出聲了。
「柔姐。」
聲音很輕,像在被子裡悶了很久。
「你還沒睡?」我站到門邊,沒有推門。
「睡不著。」他頓了一下。「可以……跟我聊聊嗎?」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洗完澡,頭髮還半乾,身上是那件居家長裙和針織衫,皮膚上留著沐浴乳淡淡的味道。不是什麼適合深夜談話的裝扮,但這個家裡,我和他之間,早就沒有那些講究了。
「來客廳。」我說。
我先走過去,把立燈調暗一點,坐在三人沙發靠窗的位置。小宇跟在後面,動作很慢,像在心裡把要說的話排好順序。他坐下時隔了我一個坐墊的距離,雙腿併攏,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茶几。
我沒催他。
窗外有風,公寓樓下的路燈光把樹影晃在紗窗上,一閃一閃的。
「今天,我去找小馨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側過身看他。他穿著大學那件灰色圓領T恤,肩膀緊繃著,像扛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她中午約我在滷味店,就是我們小時候常去那家。她說有話想跟我講,我想了兩天,還是去了。」
我點頭,讓他知道我在聽。
「到那邊的時候,她已經坐在老位置,就是靠牆、最裡面那張桌子。她點了一盤滷味,豆幹、海帶、豬耳朵,都是我以前會夾的。我坐下來,她就看著我,眼睛很紅,好像哭過。」
小宇的手在膝蓋上捏了一下,指節泛白。
「她跟我說,她跟學長分手了。因為她沒有辦法再騙自己。她說她知道我兩個月前不回答,不是不喜歡她,是怕搞砸、怕給不了她想要的。她說她都懂,可是她還是想聽我親口講一次。」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在重新走一遍那個中午。
「我講了。我告訴她,我心裡有她。從高中就開始。只是我不知道怎麼說,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以為……只要一直忍著,就不會有人受傷。」
我胸口微微一緊,但沒打斷。
「她聽完就笑了。不是真的笑,是那種……眼睛在哭,嘴角硬撐著的笑。她站起來,說她家沒人,問我要不要回去坐一下。我本來想說不要的,可是她說只是想跟我再待一下,像小時候那樣。我就跟她去了。」
他停下來,突然不說話了。
客廳變得很安靜。我聽得到冰箱壓縮機在廚房深處低聲運轉,像整個房子在呼吸。
「到她家之後,她把外套脫掉,走過來問我:『小宇,你要不要碰我?』」
小宇轉過頭來看我。這是他今晚第一次直視我的眼睛。
「柔姐,我真的……我沒有碰她。我站在那邊,腦子裡很亂。我想起她以前住我隔壁,每天早上在門口等我上學。我想起我媽媽走的那年,她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每天放學陪我走到家門口。我想起好多事情,可是我的手伸不出去。我知道她在等,我知道只要往前一步,那些年的事情就會變成另外一個樣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嘴唇在抖。
「可是我想回家。我只想回家。所以我跟她道歉,然後轉身就走。我聽到她在後面叫我,可是我沒有回頭。我一路走到巷口,才發現自己哭了。我很久沒在路邊掉眼淚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眼淚一直掉,停不下來。我覺得自己像個爛人,把她的感情拿起來又摔回去。可是柔姐,我真的沒有辦法。我站在她面前的時候,一直在想我媽媽,想她身上的肥皂味,想她煮的蛋花湯。我沒有力氣去接住別人。」
他說到最後一個字,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看著他。二十歲的男生,肩膀還很窄,坐在客廳昏黃的光線裡,哭得像十二歲時在靈堂前忍著不肯哭的那個孩子,中間隔了這些年,終於肯讓眼淚掉出來了。
我遞了衛生紙過去,他接過,捏在手裡沒擦。
我沉默了很久。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因為接下來要說的,我必須保證自己不會後悔。
「小宇。」我開口了,聲音比我預想的平靜。
他抬起頭。
「從我跟你爸結婚那天開始,你其實就該叫我一聲媽。」
他眼睛睜大了一點。
「但是我跟你爸討論過,你心裡已經被你過世的媽媽佔滿了。不是她不讓你叫,是你自己不肯讓任何人站進去。所以我們才讓你叫我柔姐。我們都以為這樣你會舒服一點,壓力小一點。」
我看著他,慢慢地說:「可是今天你說這些,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小馨主動要你的時候,你心裡的確想到我,但更底下的,其實是你成長過程裡一直缺席的媽媽。你不是不喜歡小馨,你是沒有能力再去接納另一個女性,因為你潛意識裡還卡在那一年,站在媽媽靈堂前面,不敢走開。所以當新的感情來的時候,你只會逃。你害怕再失去一次。」
小宇的喉結動了一下,眼淚順著下巴滴到T恤上。
我停了一下,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翻開來,很軟,也很痛。像燒傷後的皮膚碰了水,明明知道會刺痛,還是得把紗布撕開。
「我想唯一能幫你的方式,就是解開你潛意識裡對媽媽的依賴。但我不能再用柔姐的身分跟你一起走了。」
我看著他。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客廳那面牆上。
「從今晚開始,你不要再叫我柔姐了。」
他怔怔地看著我,眼裡還含著淚。
「改口叫我一聲媽,好嗎?」
話說出去之後,客廳靜得能聽見牆角電風扇葉片轉動的聲音。小宇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很複雜,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塌下去,又有什麼東西試著站起來。
我沒有逼他,只是靜靜坐在那裡,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