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裡的日光燈在頭頂輕微地嗡著,像一隻困在燈罩裡的飛蛾。我把門鎖上,鎖舌咔噠一聲,隔開了走廊那頭還亮著的立燈,也隔開了小宇房裡沉沉的呼吸。
洗手臺前的鏡子佔了半面牆,水銀邊緣有一點氧化,照出來的影像帶了層極淡的灰。我把針織衫從下襬翻起、脫掉,疊好放在馬桶蓋上。長裙的拉鍊在左側腰際,我反手拉開,布料順著大腿滑下去,堆在腳踝邊。
鏡子裡的我穿著最普通的那種膚色內衣,沒什麼蕾絲,沒什麼花樣。護理師當久了,挑內衣的標準只剩下排一整天的班不會勒出痕跡。
我把內衣也脫了。
燈光打在我的鎖骨上。那裡什麼印記都沒有,但我低頭看的時候,還是能感覺到小宇指尖落下來的位置。他的指腹有一點粗,是打工搬碗盤磨出來的繭,碰上來的時候很輕,輕到像怕弄壞什麼。
他說,這條是我畫的。我說,好。
我的手慢慢放下來,垂在身側。鏡子裡的這個女人三十歲,在醫院待了快十年,看過太多人的身體——生病的身體、老去的身體、在病床上連翻身都要人幫的身體。她從來不覺得裸體有什麼特別的,換藥的時候把病人的衣服掀起來,該做什麼就做什麼,連多想一秒都不會。
可是現在她站在自己家的浴室裡,看著自己的裸體,覺得陌生。
胸部的弧度,腰側的線條,大腿內側一小塊上次值班走太多路磨紅還沒消的痕跡。這副身體被小宇看過,隔著護理師制服看過,隔著米白色針織衫摸過。他的眼神從緊張到專注,從專注到某種他自己可能都還沒搞懂的東西,像在讀一本很難的教科書,每一個字都要停下來想很久。
柔姐,妳到底在做什麼?
我對著鏡子問自己,聲音很輕,輕到連浴室都不會有迴音。
我對小宇是什麼?他十二歲沒了媽媽,我嫁進這個家快兩年,煮飯給他吃,幫他整理衣服,在他縮在房間裡不出來的時候端溫豆漿放在門口。這些事情,一個母親會做。
但他伸手碰我鎖骨的時候,我的心跳不是母親的心跳。
我閉上眼睛。後陽臺的風從門縫鑽進來,穿過廚房、穿過走廊,從浴室門底下的縫滲進來,碰到我赤裸的腳踝。涼涼的,像那天晚上小宇的指尖剛碰到我鎖骨時,我倒抽進去的那口氣。
我想起小馨。那個下午在滷味店,她坐在靠牆的老位置上,開口叫「小宇」,然後停住。她停住的那些話裡,應該有一句是「我喜歡你」。她從高中就喜歡他,熬到兩個月前才講出來,講完還自己打圓場說只是講講。眼睛紅了還要笑,那種笑我太熟了,是怕給對方負擔的笑,是把失望吞下去還怕吞得不夠快的笑。
她帶小宇回她家,問他要不要碰她。小宇拒絕了。
他拒絕了,然後回來,走到我面前,把茶几上的護理師制服推開。
想到這裡,我的喉嚨發緊。小馨是那麼好的女孩子,陽光、活潑,跟小宇從小一起長大,她應該是最適合他的人。可是小宇推開了她,走向了我。這不是誰的錯,這也不是一場輸贏,但我的胸口就是悶著的,像值班時遇到病人狀況不好、所有數據都正常但你還是覺得不對勁的那種悶。
我又想起小宇的爸爸。他的聲音隔著越洋電話傳過來,說他覺得自己當爸爸很失敗,說小宇媽媽走的時候他連門都不敢進去,說小宇如果有心理上的問題,拜託我幫他。
我答應了。我說我會看著他。
我現在這樣看著他,是你說的那種「看著」嗎?
我睜開眼睛,鏡子裡的那個女人眼眶開始泛紅。
我的童年也不是什麼完整的故事。爸媽離婚的時候我小學三年級,媽媽改嫁去高雄,一年頂多打兩通電話。第一通祝我生日快樂,日期還講錯。第二通說過年要不要下來,我說要考試了,她說那算了。後來我學會自己綁頭髮,自己準備便當,自己坐在家長席空兩個位子的畢業典禮上還是笑著拍照。結婚那天媽媽有來,坐在倒數第二排,儀式結束就不見了,連喜酒都沒吃。
我把自己練得很穩,因為不穩的話沒有人會接住我。
小宇也是這樣。他站在媽媽靈堂前直挺挺的,一滴眼淚都不掉,從十二歲忍到現在。他爸說他「太會忍」——那是他媽媽說過的話。加香油、蔥花、白胡椒的蛋花湯,是他忍了八年才在我面前哭出來的那個晚上,隔天早上我煮給他的。
我們兩個都是太會忍的人,都在等一個可以不用再忍的地方。
眼淚掉下來了。很安靜的一滴,從左邊臉頰滑下去,掛在下巴上,亮亮的。我沒有擦。
我看著鏡子裡赤裸的自己,看著那滴眼淚,忽然不悶了。
不是找到答案的那種不悶,是想通了可以不用有答案的那種不悶。
小宇畫了一條線。我在線上說了好。線的那一頭是小宇的手,線的這一頭是我的鎖骨。線的旁邊,還站著丈夫的愧疚、小馨的失落、媽媽失約的生日快樂、十二歲靈堂前那個不肯哭的男孩、煮蛋花湯時蒸氣撲在臉上熱得想流淚的早晨。
這些東西全都在,但我還是說了「好」。
那我就不該停在這裡。
我把眼淚抹掉,看著鏡子裡那個三十歲的護理師。她值過大夜班,接生過新生兒,在病歷上寫過無數次「生命徵象穩定」。她從來沒有在半路上放開過任何一隻手。
她的眼睛還紅著,但裡面沒有猶豫了。
這條線,我要繼續畫下去。
但這次不一樣。不是被動地等小宇伸手,不是等他畫下一條線然後問我可不可以。不是讓一個二十歲的男孩子,扛著這麼重的選擇,一個人走在前面。
是我要畫。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長裙,抖了抖,套回去。針織衫從馬桶蓋上拿起來,柔軟的米白色貼回身上,帶著一點浴室蒸氣的微涼。我對著鏡子把頭髮撥好,攏到耳後,露出左邊眉尾那道縫了三針的疤。
燈還是亮的。客廳那盞立燈也還是亮的。
我把浴室門打開,暖黃的光從走廊那頭漫過來。小宇的房門虛掩著,裡面沒有聲音,他應該還在睡。明天早上我會比他早起,去廚房煮蛋花湯,香油、蔥花、白胡椒一樣都不會少。
然後等他喝完,我要坐在他對面,告訴他。
線沒有畫完。接下來的,由我來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