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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今天想畫哪一條線

門鎖喀的那一聲還留在空氣裡,冠宇已經往後退了一步。

冠宇站在玄關與客廳的交界,手還握著門把,小馨在客廳裡看著他,左邊肩帶垂在手臂上。她的眼眶還是紅的,可是眼神很定,定得讓他喉嚨發緊。

「小宇。」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嚇到他。「你要不要碰我?」

冠宇看著她。午後的陽光從客廳窗簾縫隙切進來,正好落在她肩膀上,把她半褪的肩帶照得一清二楚。他聞到薰衣草的味道,跟高中教室裡、跟放學後並肩走回家路上聞到的一模一樣。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很大聲,像有人拿拳頭在胸口裡面敲。

然後他又退了一步。

「我——」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堵住,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壓扁了。「我不能這樣。」

小馨的臉在那一秒鐘之內變了。不是生氣,是某種比生氣更安靜的東西碎掉的樣子。她的下巴還是抬著,可是嘴唇在抖,抖得很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為什麼?」她問。

冠宇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只知道如果再站在這裡一秒鐘,他就走不了了——不是腳走不了,是整個人會碎在這裡,碎在她面前,碎成那種再也拼不回來的樣子。

他早就轉過身,手摸過門把,金屬冰冰的,比他的指尖還涼。

「小宇!」

他拉開門。

「冠宇——」

門在他身後關上。小馨最後那一聲被門板吃掉一半,只剩一個尾音,細細的,像什麼東西被扯斷之前最後那一絲連著的線。

他沒有回頭。他不敢回頭。

樓梯間的感應燈亮了,嗡嗡的電流聲填滿整個梯間。他往下走,腳步很快,快到自己都覺得奇怪——明明胸口那麼重,腳卻一直往前,好像身體知道再不跑就會被什麼東西追上。

一樓鐵門推開,外面的陽光很亮,亮得很刺眼。巷子裡停著一臺回收的舊機車,後照鏡上掛著一頂安全帽,帽帶在風裡輕輕晃。

他繼續走。

走過滷味店的時候,店門口的燈籠還沒亮,鐵捲門拉下來一半。走過他們小時候打過球的公園,盪鞦韆靜止不動,鞦韆椅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走過那條踩過水坑的巷子,地上是乾的,什麼痕跡都沒有。

他從房間醒來,坐了一個小時。或許更久。手機在床頭震了好幾次,他沒有拿起來看。

他從房間走出來的時候,客廳的窗戶亮著一盞燈,黃黃的,不是那種刺眼的白光。柔姐在家。

他摸出鑰匙開門,手指有一點僵,試了兩次才把鑰匙插進鎖孔。

門開了。

客廳只亮著立燈。柔姐坐在沙發上,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長裙蓋到腳踝。她沒有看電視,沒有滑手機,就只是坐著,手放在膝蓋上,像在等一個一定會回來的人。

茶几上整整齊齊疊著一件衣服。

是那件護理師制服上衣。淺淺的粉藍色,袖子折好,領口朝上,釦子全解開了又沒重新扣上,就只是平平整整地放在那裡,像一份沒有寫完的作業。

冠宇站在玄關,鞋子沒脫。

柔姐轉過頭來看他。她的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領口——她早上替他整理過的衣領有一點歪了,被風吹的,也可能是被眼淚濺的,反正不再平整。她沒有問他去了哪裡,沒有問他見了誰,沒有問他為什麼眼睛紅紅的。

她只是看著他,語氣很輕很平,像在問他晚飯想吃什麼那樣日常。

「今天想畫哪一條線?」

冠宇站在玄關與客廳的交界。立燈的光把他半邊臉照亮,另外半邊留在陰影裡。他看著茶几上那件制服上衣,看著柔姐坐在沙發上的樣子,看著她膝蓋上那雙交疊的手。

然後他走過去。

不是被叫過去的,不是等人給指令才動。他自己走過去,一步,兩步,三步,走到茶几前面,彎下腰,伸手把那件疊好的制服上衣往旁邊推開。

衣服滑過桌面,無聲無息地落在沙發另一側。

他的指尖落在柔姐鎖骨下方。

隔著針織衫,他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還有她呼吸時胸口微微起伏的節奏。他沒有往下看,他看著她的眼睛。

指尖開始往下移。很慢,慢到像在紙上畫一條不能畫歪的直線,從鎖骨往下,經過胸口,停在心臟跳動的地方。

「這條是我畫的。」他說。

柔姐沒有躲。她的睫毛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又閉上。她抬眼看著他,看得很深,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說:「好。」

就一個字。很輕,很穩,像把什麼東西接住了。

冠宇的指尖還停在她心口的位置。隔著米白色針織衫,他可以感覺到她心跳的頻率,跟他自己的心跳疊在一起,分不出誰快誰慢。

他在她面前蹲下來。不是那種腿軟的蹲法,是想要靠得更近一點的那種。

「柔姐。」

「嗯。」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他的聲音很啞,像走了很遠的路。「可是我不想再什麼都不做了。」

柔姐低頭看著他。立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左邊臉頰照成暖黃色,右邊藏在陰影裡。她伸出手,手掌輕輕貼在他臉頰上,拇指擦過他眼角的邊緣。那裡是乾的,可是很燙。

「那就不要什麼都不做。」她說。

窗外天色開始轉暗,客廳裡的立燈變成唯一的光源。制服上衣還攤在沙發角落,領口的釦孔空空的,在燈光下映出一排整齊的小小陰影。

那天晚上,冠宇回房間後又去洗了澡,不是把自己關起來的那種回法,他只是累了,眼皮很重,連手機都沒力氣滑。柔姐替他關了走廊的燈,在房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裡面傳來棉被翻動的聲音,然後就安靜了。

她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把那件制服上衣拿起來,慢慢折好,放進茶几下面的收納籃裡。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是小宇的爸爸傳的訊息,問她方不方便接電話。

她走到廚房,把後陽臺的門拉開一條縫,讓晚風灌進來,才按下回撥。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起來。

「小柔。」冠宇父親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夾著一點電流雜音。「小宇還好嗎?」

「今天出門見朋友了。」她靠在流理臺邊,聲音放得很輕。「回來的時候看起來比前幾天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她聽見他吐了一口長長的氣。

「我這個爸爸當得很失敗。」他說。不是抱怨的語氣,是那種已經想很久、終於說出口的結論。「他媽走的時候我什麼都不會做,只會站在門口看,看他哭到睡著,連門都不敢進去。現在也是,什麼都丟給妳。」

柔姐沒有接話。她知道他不是在討安慰,是在講一個他自己消化了很久的事實。

「柔姐——」他跟著冠宇叫,頓了一下,聲音有點乾。「妳是護理師,妳比我懂這些。如果小宇真的有什麼心理上的問題,妳幫我,幫他,好不好?我沒有資格要求妳多做什麼,可是妳在他身邊,至少比我在這裡有用。」

流理臺上的水龍頭沒關緊,一滴水落在不鏽鋼水槽裡,答的一聲。

「我會。」柔姐說。她的聲音很穩,跟平常上班時一樣穩。「我會看著他。」

掛掉電話之後,她靠在流理臺邊沒有動。後陽臺的風把她的瀏海吹亂了一點,她伸手撥回去,手指碰到自己鎖骨下方的那一小片肌膚。

那裡好像還留著一點溫度。

她想起冠宇的指尖落下來的那一刻,想起他說「這條是我畫的」,想起自己說「好」。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接生過別人的孩子,打過數不清的點滴,量過數不清的血壓,在病歷上寫過數不清的紀錄。每一件事都有標準流程,每一步都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可是這一條線,她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畫下去。

桌上的水槽燈沒關,白白的光照在空無一物的流理臺上。明天早上她會在這裡煮蛋花湯,加香油、蔥花、白胡椒,跟在靈堂前站得直挺挺的十二歲男孩記憶裡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關了燈,走回客廳。

立燈還亮著。

她沒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