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堂里飘着热粥和蒸饼的味道,木桌条凳上零零散散坐了几桌客人。
秦烈把一碟酱菜推到姬瑶面前,自己掰开一个白面馒头。姬瑶用筷子夹起一根酱菜,正要往嘴里送,邻桌的说话声飘了过来。
“昨夜锁云峰上又冒光了,青幽幽的一闪一闪,跟鬼火似的。”
“怕不是有宝贝要出世了吧?当年青阳宗那个遗址现世的时候,不也是先冒光?”
姬瑶的筷子停在半空。她侧过头去,耳朵微微竖起来,眼睛里的神采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邻桌的汉子还在说:“可不止冒光,山脚下那片林子里的猎户说,最近总有生面孔往那边赶。有人看见几个穿黑斗篷的,大白天在林子里晃。”
“那咱们要不要也去碰碰运气?”
“你疯啦?有生面孔就说明有势力盯上那地方了,咱们这种凡人去凑什么热闹。”
姬瑶转过头来,筷子啪地搁在碗沿上,身子往前一倾,下巴差点磕到桌面。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秦烈,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秦烈,我们去看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的语气里带着那种压不住的兴奋,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秦烈看着她那双发光的眼睛,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端起碗把粥喝干净,放下碗说了句:“走。”
两人结了账出客栈。镇子不大,出镇的路沿着山脚往西拐,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就出现了一座孤峰。峰体陡峭,半山腰以上笼在云雾里,灰白色的岩壁上攀着稀疏的老藤,远远看去像一柄倒插在大地上的断剑。
姬瑶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衣摆在脚踝边一荡一荡的。她回头看了秦烈一眼,指着峰顶的方向:“你说会是什么东西?会不会是遗址?”
“到了才知道。”秦烈快走两步跟上她,“你慢点,山路不好走。”
姬瑶“嗯”了一声,但脚步并没有慢下来。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照得山脚的碎石地面泛着白花花的光。姬瑶突然停住了。
秦烈差点撞上她后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前方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被拦腰斩断,断面整齐,像是被极锋利的刀刃一刀切开。地上散落着七八处黑色焦痕,最大的那块足有桌面大小,石头表面被烧得龟裂,裂缝里嵌着黑漆漆的残渣。
姬瑶蹲下身,手指悬在焦痕上方没有碰触,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魔气。”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淡,已经散了大半,但确实是魔气。应该是一两天前留下的。”
秦烈环顾四周。山脚很安静,连鸟叫都没有,只有风从石缝里穿过的呜咽声。他伸手把姬瑶拉起来,手指自然而然地从她手腕滑到手掌,握住了。
“跟紧我。”
姬瑶嗯了一声,手指回扣住他的手。
两人沿着陡峭的山径往上走。石阶年久失修,许多地方已经塌了,只能踩着碎石和裸露的树根攀爬。姬瑶的体力明显比刚出村时好了许多,一口气爬了大半个时辰也没喊累,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些。
走到一处断崖边时,秦烈忽然停下了脚步。
崖壁的石缝里插着一柄短剑。剑身约莫一尺半长,通体泛着淡青色的寒光,剑柄上缠着一圈暗银色的丝线,末端坠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白玉珠。阳光照在剑身上,那层青光像是活物一样缓缓流转。
“这把剑……”姬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什么。
她松开秦烈的手,一步一步走向断崖。她的手伸出去,手指在半空停顿了一瞬,然后握住了剑柄。
剑身忽然嗡鸣起来。
那声音很低,像是琴弦被轻轻拨动,又像是冰块在杯壁上碎裂。淡青色的寒光从剑身上蔓延开来,沿着姬瑶的手指爬向她的手腕、小臂,却没有伤她分毫。光纹像是找到了归处,缓缓没入她的皮肤。
姬瑶的呼吸顿了半拍。她闭上眼,丹田里的寒毒之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沿着经脉缓缓流向握剑的手臂。她没有刻意催动,那股力量自己动了。
短剑的剑尖上,一缕白雾凝了出来。
那是一缕极细的寒气,像初冬清晨呼出的白气,在空中蜷成一团,然后缓缓散开。剑尖下方的岩石上,一层薄薄的霜花无声地绽开。
姬瑶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剑尖上的霜痕,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又带着一点理所当然:“它在跟我说话。”
“说什么?”
“它什么都没说。”姬瑶低头看着剑身上的青光,“但它就是……很亲。像是放在这里很久了,一直在等。”
秦烈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接过短剑。剑一离了姬瑶的手,青光和嗡鸣同时消失,变成一柄普通的短剑,虽然剑锋依然寒光凛冽,却没有了那种鲜活的感觉。
他翻过剑身,剑脊上刻着四个小字,字体古拙,笔画里嵌着暗银色的细纹。他认不出来,指给姬瑶看。
姬瑶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认识。不是现在通用的文字。”她把短剑重新拿回手里,青光又亮了起来,照得她半张脸都笼在一层莹莹的光晕里。
秦烈从腰间解下一根备用的皮绳,仔细地缠在剑鞘上,打了个活结,然后替她把短剑别在腰间。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腰带时,姬瑶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
“先戴着。”秦烈说,“不管它是什么来历,既然跟你有呼应,那就是你的东西。”
姬瑶张嘴要说什么——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是金属片刮过玻璃,又像是某种东西在极高处的嘶鸣。声浪从山峰另一侧滚过来,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几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两人脚边,溅起一片碎屑。
姬瑶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一把抓住秦烈的手臂,几乎是拖着他往旁边冲。断崖边有一条窄窄的岩缝,两人侧身挤进去,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肩膀紧紧挨在一起。姬瑶的手还抓在他手臂上,指节发白,指尖微微发凉。
秦烈屏住呼吸。岩缝很窄,只能勉强容下两个人侧身站着,他的胸口贴着姬瑶的后背,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轻发抖。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姬瑶没有抗拒,反而把后背更紧地贴进他胸口。
尖啸声在山峰间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秦烈等了很久,久到姬瑶的肩膀不再发抖,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应该走了。”
两人从岩缝里挤出来。断崖上一切如常,只有地上多了一层新掉落的碎石。阳光还是明晃晃地照着,好像刚才那声尖啸只是幻觉。
姬瑶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山间的光线开始变暗,云雾从峰顶压下来,把半边天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
“今晚不能下山了。”秦烈环顾四周,“天黑之前,找个能遮风的地方。”
两人继续往上走了小半个时辰,在峰腰处找到一处天然山洞。洞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里面却意外地宽敞,足有半间屋子大小。洞壁干燥,地上铺着一层细沙,角落里还堆着几根枯枝,像是以前有人在这里过过夜。
秦烈在洞口生了一小堆火。橘红色的火光跳起来,把洞壁映得忽明忽暗。姬瑶盘腿坐在火堆边,把腰间的短剑取下来横放在膝上,低头端详着剑身上的青光。
她的手指沿着剑脊慢慢滑过,指尖划过那四个古字时,剑身嗡地轻响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它真的在等我。”姬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我觉得……它等了我很久很久。”
秦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看着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那就戴着。”他说,“它等到了你,你来取了它。”
姬瑶抬起头来。
火光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很亮,像是黑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她看着秦烈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把短剑别回腰间,挪了挪身子,靠进了秦烈怀里。
秦烈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洞外的风呜呜地吹,火光把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洞壁上,模糊成了一团。
姬瑶的手搭在他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画着圈。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体也慢慢暖了起来。
“秦烈。”
“嗯。”
“明天我们上峰顶看看。”
“好。”
姬瑶没再说话。她的手从他膝盖上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紧。火堆里的枯枝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串火星。
洞口外面,夜色彻底吞没了锁云峰。远处的山峦像是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大地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