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瑶醒的时候,窗外已经透进天光。她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空了,被子被细心地掖在她这一侧。她伸手摸了摸秦烈睡过的地方,被褥已经凉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客房里安安静静的,桌上放着她的包袱,旁边还搁着一只茶壶。她刚要下床,门就被推开了。
秦烈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盘上搁着两碗热粥和一碟包子。他看见姬瑶坐在床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衣领歪到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
“醒了?”他把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正好,趁热吃。”
姬瑶仰头看他,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天刚亮就醒了。”秦烈说,“看你睡得沉,没叫你。下楼问了掌柜,说街口那家早点铺的粥不错,就去买了些。”
姬瑶下了床,走到桌边坐下。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上面撒了些碎枣。包子是肉馅的,皮薄馅大,还冒着热气。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眼睛微微眯起来。
“好喝。”她说。
秦烈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碗。两个人都饿了,吃得很快。姬瑶吃完了一个包子,又伸手去拿第二个,发现碟子里只剩下一个了。她看了秦烈一眼,把最后一个包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秦烈接过来,唇角弯了弯。
吃过早饭,两人收拾好出了客栈。这座镇子不大,但街面上挺热闹,沿街的店铺一间挨着一间,卖布的、打铁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姬瑶走在秦烈身边,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多看两眼。
经过一家药铺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药铺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济世堂”三个字。门边摆着几只竹筐,里面晒着些干草药,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姬瑶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两眼。
“怎么了?”秦烈问。
“想买些驱寒的药材带上。”姬瑶说,“上回在野外,要不是你带了那些药,我可能撑不过来。多备一些,总归用得上。”
秦烈点点头,两人一起进了药铺。
铺子里光线有些暗,四面都是药柜,一格一格地贴着标签。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掌柜,正在翻一本旧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两位客官——”老掌柜的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姬瑶腰间,脸色忽然变了。
他的眼睛盯着姬瑶腰带上系着的那枚玉坠,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了柜台上。他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就钻进了内堂。
姬瑶和秦烈对视了一眼,都愣住了。
“他怎么了?”姬瑶小声问。
秦烈皱起眉,正要说话,内堂的门帘又掀开了。一个灰袍老者走了出来,须发皆白,但腰板挺直,走路的步子很稳。老掌柜跟在他身后,脸色还有些发白,低声说了句“就是那位姑娘”。
灰袍老者走到柜台前,目光在姬瑶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她腰间的玉坠上。那玉坠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姬”字,笔画纤细秀美。
“姑娘。”灰袍老者的声音很平稳,“这玉坠,可是姬家之物?”
姬瑶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玉坠。她的手指碰触到温润的玉面,指腹摩挲过那个“姬”字,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
“我……记不清了。”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迟疑,“这玉坠我醒来时就戴在身上,但想不起是谁给的。”
灰袍老者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带着些姬瑶读不懂的意味。他沉默了几息,没有再多问,转身从药柜上取了一包药,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这是上好的艾草,驱寒暖经,姑娘带着吧。”他说,“不收钱。”
姬瑶想推辞,但灰袍老者已经转身回了内堂。老掌柜这才重新走到柜台后面,神色还有些不自然,但勉强挤出个笑脸,把药包往姬瑶那边又推了推。
“拿着吧,拿着吧。”他连连摆手,“老先生说了不收钱,那就是不收钱。”
姬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艾草收进了包袱里。她朝内堂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帘垂着,里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秦烈握住她的手。姬瑶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颤。他收紧手指,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两人走出药铺,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姬瑶站在街边,低着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玉坠发呆。
“那个老先生认出来了。”她轻声说,“他认得这个玉坠。”
秦烈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她身边,等她继续说。
“可是我想不起来。”姬瑶的声音变得有些哑,“这玉坠戴在我身上,我天天看,天天摸,可我就是想不起来是谁给我戴上的。我娘?我爹?还是别的什么人?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动作有些用力,揉得眼眶发红。
秦烈伸手把她的手拉下来。“想不起来就先别想。”他说,“等你想记起来的时候,总会记起来的。”
姬瑶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继续逛街,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姬瑶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在秦烈身侧,偶尔踢一踢路边的小石子。秦烈也没说话,只是始终走在她靠街心那一边,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隔开。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近傍晚。姬瑶进了房间,把包袱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晚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靠在窗框上,望着外面的街景发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铺子一家接一家地关门,远处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秦烈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廓。
姬瑶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靠进他怀里。她的手复上秦烈环在她腰间的手背,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
“不管过去你是谁。”秦烈的声音低沉平稳,贴着她的耳朵慢慢说,“也不管那个玉坠是谁给你的。现在你只是我的姬瑶。这一点不会变。”
姬瑶没有说话。秦烈感觉到她的手收紧了些,指甲轻轻掐进他的手背,不疼,只是很用力地抓着。
然后她回过头来。
她的眼眶还有点红,睫毛上沾着没干的湿痕,但她的眼睛很亮,映着窗外晚霞的颜色。她仰起脸,在秦烈的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碰了碰就离开了。
秦烈低头看她。姬瑶的脸红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仰着头和他对视,嘴唇还微微翘着,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
秦烈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颧骨,沿着耳廓慢慢滑下来,最后停在她的后颈上。他低下头,重新吻住她。
这一次不是嘴角,是嘴唇。
姬瑶的眼睛闭了起来,睫毛轻轻颤着。她的手松开了秦烈的手背,反过来勾住他的脖子,把自己往他怀里送了送。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像融化中的冰。
秦烈吻得很慢,一点一点地摩挲着她的唇瓣,没有急着深入。他感觉到姬瑶的呼吸变得有些乱,胸腔里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胸口上。
吻了很久,秦烈才慢慢松开她。
姬瑶睁开眼睛,嘴唇被吻得微微发红,气息还有些不稳。她看着秦烈,眨了眨眼,忽然把头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句什么。
秦烈没听清,低头问她:“什么?”
“我说——”姬瑶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秦烈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最后一缕晚霞沉进了远山背后,天色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点灯,两个人的身影融进了暮色里,只剩下相互依偎的轮廓。
桌上的药包还搁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艾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