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合拢的轰隆声还没完全消散,姬瑶已经抬起了左手。五指轻轻一握,掌心凝出一团拳头大的冰蓝色光晕,冷光像水一样淌开,把周围三尺之地照出一圈朦胧的边界。光不算亮,但足够看清脚下的地面——青石砖缝里塞满了灰黑色的积尘,厚得踩上去没有声响,只有一种绵软的塌陷感,像踩在腐烂的绒毯上。
秦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松开姬瑶的手,蹲下去用短刀拨开一层灰。灰尘底下露出半截白生生的指骨,指节扭曲,骨面上有几道细密的裂纹,不像是自然风化,更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震碎的。他把刀尖往后移了移,拨出更多碎骨——肋骨、腿骨、几节脊骨散乱地堆在一起,骨头上全都布满同样的裂纹。
“这些人不是自己死的。”秦烈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塔底还是被壁面弹回来,叠成几层模糊的回音,“骨头上没有刀剑砍过的痕迹,全是震裂的。是阵法。”
姬瑶把掌心的光球往上托了托,冰蓝色的冷光爬上墙壁。墙上果然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线条粗粝而急促,像是被人赶在最后一刻前拼命刻上去的。大部分纹路已经断开,只剩几段残存的线条还透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灵光,像将熄未熄的余烬,随着两人的靠近微微闪烁了一下,又暗下去。姬瑶伸手虚虚悬在一条纹路上方一寸的位置,指尖没碰到石壁,但掌心那团冰光猛地跳了一下,颜色从冰蓝往银白偏了一瞬。
“有共鸣。”她收回手,转头看秦烈,眼睛里的光比掌心的还亮,“不是这些残阵。是更深处,地下。有什么东西在跟我体内的冰凰真意呼应。”
秦烈看着地上那堆碎骨,又看了看姬瑶脸上的表情。她嘴唇抿得很紧,却不是害怕的那种紧法,而是猎人嗅到猎物踪迹时压住兴奋的紧绷。他把短刀握稳,点了点头:“走。”
塔底右侧有一道旋梯贴着塔壁往下沉,木质阶梯已经烂得差不多了,踩上去吱呀一声,木屑从裂缝里簌簌往下掉。秦烈走在前面,每踩一脚都先用力顿一下,确认踏板不会塌才让姬瑶跟上。姬瑶在后面举着光球给他照路,冷光从他肩头漫过去,把他脖颈后面细密的汗珠照成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看着他小心试探每一步的背影,忽然伸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戳了一下。
秦烈脚下一顿,回头看她。姬瑶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你走太慢了,蜘蛛都要等睡着了。”
秦烈没说话,只是握住她戳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拉到身前,十指扣住,牵着她继续往下走。姬瑶被他牵着手跟在后面,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指,脸上那点笑意没散,反而在冰光里显得软了几分。
旋梯尽头是一扇歪斜的铁门,半边门轴已经断了,门板斜斜挂在门框上,中间被什么东西砸出一个不规则的窟窿。窟窿边缘的铁皮往外翻卷,翻卷处沾着暗褐色的陈旧痕迹。秦烈从窟窿里钻过去,转身伸手接姬瑶。姬瑶把光球先递过去给他,自己弯腰穿过窟窿,落地时鞋底踩到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脆响。她低头——脚下是一截断裂的灵石,拳头大小,断口处已经灰黑,灵气早就散尽了。
这间地下室显然比上面更惨烈。四周墙壁塌了一半,碎石堆里混着更多的骨骸和断裂的武器碎片。但让姬瑶屏住呼吸的不是这些,而是密室正中央地面上那个残缺的圆形阵图。阵图直径约莫五尺,边缘的线条已经磨得几乎看不见,但阵心的凹槽里嵌着一枚巴掌大的冰蓝色晶石,晶石表面裂开一道深深的缝,裂缝里封着一缕游丝般的黑气。那缕黑气像活的一样,在裂缝里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都让晶石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姬瑶蹲在阵图边缘,盯着那缕黑气,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她把光球悬在身侧,右手反握住短剑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是魔气。”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跟暗影留在谷底冰壁上的记号一模一样。他来过这里。这个传送阵不是自然损坏的,是他砸的。”
秦烈蹲在她旁边,目光扫过阵图周围散落的碎石和新裂的痕迹。传送阵被破坏得很彻底,阵纹被利器从中心往外切了三道深槽,像三道刀疤。但诡异的是,那枚晶石反而没有被拿走,只是被砸裂了。他皱了皱眉:“他故意留的。留下晶石,留下记号,就是要让你知道是他干的。”
“那我更要亲手把这笔账讨回来。”姬瑶说完这句话,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尖缓缓探向那枚裂开的晶石。秦烈下意识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看着姬瑶的侧脸,她表情不是冲动,是下了决心的平静。
指尖触到晶石表面的那一瞬间,那缕被封在裂缝里的魔气猛地弹了一下,像是活物被惊醒了。然后晶石的光芒骤然爆发,强烈的冰蓝色光柱从阵心直冲而起,撞上天花板后四散铺开,把整间密室照得如同白昼。光柱中凝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虚影,比两人都高出一个头,面目不清,只有轮廓。虚影低下头,像是隔着遥远的距离注视蹲在阵边的姬瑶。然后一道低沉而懒散的声音从光柱深处传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不耐烦。
“来得真慢,姬家的小丫头。”
姬瑶的手指还贴在晶石上,手臂僵了一瞬。秦烈已经站到她身前,反手抽出了腰间短刀,刀锋对准了那道人形虚影。虚影没有攻击的动作,甚至没有看秦烈,只是把那张模糊的脸对着姬瑶,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姬瑶收回手指,慢慢站起来,左手握紧青色短剑,剑身上的“冰凰真意”四个古字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层淡而坚定的青光。她抬头对上那道虚影的目光,嗓音不大,却稳得像一把剑钉进石头。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