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与姬瑶离开青石镇时天色刚亮,官道两侧的槐树还挂着晨露。姬瑶伸手折了一根草茎叼在嘴边,脚步轻快,青色短剑悬在腰间,剑鞘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秦烈走在她身侧,肩上背着包裹,目光时不时落在她侧脸上。
“看什么看?”姬瑶偏过头,眼角弯起来。
“看路。”秦烈移开视线,嘴角却压不住。
走出一段路后姬瑶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微蹙,右手按住玉坠。秦烈立刻警觉,掌心已聚起一抹淡金色灵气。姬瑶指向西北方向的密林,说那边有魔气波动,不浓,像是几日前残留的痕迹。秦烈点点头,揽住她的肩将她带离靠近那片林子的一侧,两人换了靠山壁的方向继续赶路。
此后两日姬瑶又感应到两次魔气残留,一次在渡口边的废弃茶棚,一次在岔路口的土地庙。魔气的分布没有规律,像是有人刻意在搜索什么。姬瑶攥紧青色短剑的剑柄,指节微微发白。秦烈没多问,只是每晚歇息时将她圈在怀中,掌心贴住她后背缓缓渡入阳气,让她睡得安稳些。
第三日午后,空气渐渐变冷。明明是初秋时节,呼出的气却成了白雾。官道尽头出现一道狭长的裂谷,两侧石壁高耸,壁上结满蓝黑色的冰晶,在日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谷口有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面覆着薄霜,看不清刻了什么。
姬瑶一步步走近石碑,胸口的玉坠骤然发烫。她低头一看,玉坠正泛出与冰晶同样的幽蓝光泽,像是在回应什么。她伸出手去触碰碑面,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石头,脑袋里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钉贯穿了一般,剧烈的疼痛从太阳穴炸开。
她看见一名白衣女子的背影,正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女子转过身来,那张脸是她自己——比她记忆中更年轻一些,眼神却满是惊恐。然后画面撕裂,一道黑影掠过,剑尖穿透白衣女子的胸口,鲜血在白衣上洇开,触目惊心。持剑的人面容阴冷,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一双眼睛像毒蛇一样盯着她。
姬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暗影——”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秦烈紧紧抱在怀中。他双掌贴住她的后背,淡金色的灵力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她体内,压制住刚才因记忆冲击而翻涌起来的气息。姬瑶额头抵在他肩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没事了,我在。”秦烈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掌在她后背缓缓拍着,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姬瑶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看着秦烈,嘴唇翕动了两次才说出话来:“我想起来了。追杀我的人,叫暗影。他的脸我记得很清楚,面容阴冷,年纪不大,二十五岁左右。他说自己是奉命来取我性命。”
秦烈的下颌绷紧了一瞬,但他没有追问“奉谁的命”,只是用拇指擦去她额角的冷汗,温声说:“记起来就好。记起来,我们就知道该提防谁了。”
姬瑶靠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襟,攥得很紧。她这些年一直在失忆的状态里摸索,如今忽然撕开了一道口子,涌出来的画面虽然只有一两个片段,却足够让她拼出一部分真相。她记得自己被追杀,记得那一剑刺穿胸口的感觉,也记得自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激活了某种传送符箓,坠入了黑暗之中——然后就是在上古遗迹中睁开眼,看见了秦烈。
“其他还记不起来。”她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涩,“只记得这一部分。但够了。至少我知道那人是魔族放在身边的奸细。”
秦烈把她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裂谷的另一侧,谷口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寒风从谷道中灌出,发出呜呜的啸响。他对姬瑶说:“天快黑了,先找避风的地方歇一晚,明晨再探谷口。”
姬瑶点头,握紧了青色短剑跟在他身边。
两人沿谷口外侧的岩壁寻找,在离石碑大约两百步的位置找到一处天然的凹陷,半人高的岩壁向内凹进去近一丈深,恰好能容纳两人并排躺下。秦烈放下包裹,取出火石想要生火,但谷口的寒风太烈,火苗刚窜起来就被吹灭。他试了三次都没能点燃,只好作罢。
姬瑶靠在岩壁上,双手环抱膝盖,青色短剑横放膝头。她看着秦烈蹲在风口反复拨弄火石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这个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先顾自己。她把剑放在一旁,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层薄冰,冰层在空气中迅速延展,化作一道透明的弧形冰壁,罩在了两人身周。冰壁挡住呼啸的寒风,凹陷处的温度渐渐回升了一些。
秦烈坐回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姬瑶顺从地靠过去,把头枕在他胸口,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秦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掌心贴在她后背上,缓缓渡入灵力。太初焱阳诀的阳气像温水一样流进她的经脉,驱散了她因触碰石碑而残留在体内的寒气和疲惫。
“我好像想起来了一点点。”姬瑶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色短剑的剑柄。
“想起来多少,我们就查多少。”秦烈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想起来也没关系。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姬瑶抬起头看他,月光透过冰壁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勾住秦烈的脖子,将他的头拉下来,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这个吻很浅,像是确认他还在这里的触感。秦烈的手在她腰间收紧了一瞬,但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然后把她按回自己怀中。
“睡吧。”他说。
夜更深时谷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声音不大却极有穿透力,像是隔着极厚的冰层传上来的闷响。姬瑶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手已经握住了短剑。秦烈按住她的肩膀,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边,示意先不要动。两人屏息静听了片刻,兽吼声没有再响起,四周只剩下寒风掠过冰晶的呜咽声。
秦烈松了口气,手掌顺着她的肩滑下来,握住她的手。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凉,便用掌心包住她的指节,一点点捂热。姬瑶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重新靠进他怀中,闭上了眼睛。
冰壁外寒风如刀,冰壁内秦烈的体温透过衣料渗进姬瑶的肌肤。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青色短剑横放在两人身侧,剑鞘上那四个古字——冰凰真意——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