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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手机闹钟还没响,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已经把房间染了一层冷调。

维多利亚翻了个身,看着挂在衣架上的奶油白羊绒开衫和烟灰西裤,昨晚熨好的裤线在昏暗里依然笔直。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伸手摸了一下开衫的袖口——柔软,但不是什么盔甲。

浴室的热水冲了十五分钟。她站在镜子前吹头发的时候,手机在洗手台边震了一下。

吉娅发来的消息,连发三条。

“醒了吗”

“我昨晚翻了你说的那个法尔科家的八卦,碧翠丝上周在罗马一个私人晚宴上跟人介绍自己是‘里佐家族未来的合作方’”

“我跟你讲,她这种措辞在米兰社交圈就是‘我要嫁给马泰奥·里佐’的委婉说法”

维多利亚把吹风机关掉,用毛巾包住头发,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她爱怎么介绍是她的事。”

吉娅秒回:“你这种冷静让我更不放心。”

维多利亚没有继续回。她涂完护肤品,换上那套搭配——奶油白羊绒开衫的领口刚好露出锁骨,烟灰西裤的剪裁利落,平底短靴踩在地上没什么声响。她在镜子前转了个身,把头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拿了一支裸色唇膏涂了两下。

下楼的时候,苏菲亚已经在厨房。餐桌上摆了一杯热豆浆和两片吐司,旁边放着一小碟切成块的蜜瓜。

“你爸七点就去公司了,”苏菲亚头也没回,正在往自己的杯子里倒咖啡,“他说今晚穿正式一点。”

维多利亚坐到餐桌边,拿起豆浆杯暖手。“妈,你昨晚跟安娜聊了很久。”

苏菲亚转过身来,端着咖啡靠在料理台边。她看了女儿两秒,说:“安娜说科莫湖那片最近有法尔科的人频繁进出。不是恩佐那种坐办公室的,是跑外勤的。你知道‘跑外勤’在法尔科家族里是什么意思吗?”

维多利亚咬了一口吐司,嚼完才答:“意思是不是所有人今晚都在餐桌上。”

苏菲亚没有接话,但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维多利亚从小看到大——母亲觉得你说对了但不想表扬你免得你得意。

“安娜跟你去,”苏菲亚说,“但科莫湖边那栋别墅,服务员都是里佐家的自己人。你进去之后安娜只能在外围等。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维多利亚把豆浆喝完,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我有数。”

苏菲亚伸手按住了女儿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有数不够,”她说,“进去之后,你唯一能百分百信任的人只有你自己。不是马泰奥·里佐,不是你爸,不是卢卡·里佐——是你自己。记住了?”

维多利亚看着母亲的眼睛,点了点头。

十点半,安娜的车停在门口。吉娅已经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她朝维多利亚挥手,手腕上叠了三条不同颜色的细镯子,叮叮当当响。

“我翘了工作室的会,”吉娅说,“必须亲眼看到你上车去科莫湖赴黑手党晚宴这个画面,不然我会以为自己在追剧。”

维多利亚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安全带拉过胸口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呼吸是稳的。

安娜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维多利亚一眼。“鞋换了吗?”

维多利亚抬了抬脚。“平底。”

“好。”安娜把车拐出街区,朝A9高速公路方向开去。

出城的车流不算堵。米兰四月的天空从灰白慢慢转成淡蓝,高速公路两侧的白杨树开始抽新叶。吉娅把手机接上车载音响,放了一首节奏很轻的意大利语歌,但没跟着唱。她时不时侧头看一眼维多利亚,欲言又止的样子维持了大概十五公里。

“你想说什么就说。”维多利亚先开口。

吉娅把音乐关小。“昨晚恩佐·法尔科在Instagram上发了一张科莫湖的照片,配文是‘有些生意在餐桌上谈,有些在餐桌下谈’。半小时后删了。”

安娜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没说话。

“他删了说明有人让他删,”维多利亚说,“不是他自己觉得不妥。”

吉娅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脑子想事情了?”

“大概是从我亲爹用我手机打了十四通电话开始。”维多利亚的声音很淡,但她转头看向窗外,不想让吉娅看到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车子开了将近五十分钟,从科莫出口下了高速。湖区的路开始变窄,两边的建筑从现代公寓慢慢变成石砌的老别墅,铁艺阳台和百叶窗的颜色被湖风吹得褪了漆。湖水在左手边时隐时现,灰蓝色的水面被午前的阳光切成一棱一棱的。

安娜放慢车速,看了一眼导航。“前面就是贝拉吉奥区,里佐家的别墅在湖湾最里面那栋。法尔科家的人一般活动在西岸的特雷梅佐那边,跟这边隔着一个湖湾。”

维多利亚往车窗外看。路边停了一辆深灰色阿尔法·罗密欧,车牌是那不勒斯的。车里坐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正在抽烟。他的目光跟着她们的车子移动,直到后视镜里他的脸缩成一个小点。

“安娜,”维多利亚说,“那辆灰的。”

“我看到了,”安娜的声音平而紧,“不是恩佐的手下。那张脸我不认识。”她顿了顿,又说,“不认识才更麻烦。”

车子拐进一条私人车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柏树篱。车道的尽头是一栋奶油色的湖畔别墅,三层楼,正立面爬满了还没开花的紫藤枯枝。门口已经停了三辆车——一辆银灰宾利,一辆黑色玛莎拉蒂总裁,还有一辆深蓝捷豹。

安娜把车停在宾利后面,熄了火。她转过身来,手搭在椅背上,看着维多利亚。“我在这等你。手机静音,但有急事就震我。不要挂我电话,让我听到动静就行。”

维多利亚把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秒,然后把安娜教过她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进去之后,离窗户近的位置比靠墙的安全。”

安娜点了一下头。

吉娅从副驾驶探过身来,拽住维多利亚的袖口。“奶油白真的很衬你,”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但你别光顾着好看。”

维多利亚推开车门,踩在碎石车道上。湖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水汽和柏树的气味。她拉了拉开衫的前襟,朝别墅正门走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不是达里奥。他看了她一眼,没问名字,直接推开了门。“陈小姐,餐厅在二楼。里佐先生已经在上面了。”

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意识到他说的是“里佐先生”——没说名,没说姓,没说“马泰奥先生”还是“卢卡先生”。

维多利亚在玄关停了两秒。大理石地砖擦得反光,墙上的水晶壁灯还没开,光线来自走廊尽头一扇巨大的拱形落地窗。窗外的科莫湖安静地摊在午后的光里,湖面上有一艘白色小艇,正在慢慢地朝对岸开。

她深吸一口气,朝楼梯走去。平底靴踩在大理石台阶上的声音很轻很稳,每一下都只有她自己听得见。上了二楼,走廊左手边是一道对开的雕花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飘出来淡淡的雪茄味和更淡的柠檬清洁剂的味道。

她伸手推开门。

餐厅比她想的大。长桌能坐二十个人,但桌上只摆了五套餐具。窗户从天花板一直落到地面,湖光把整间屋子灌满了冷色调的白色。

马泰奥·里佐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他今天穿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听到推门声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侧了一下头,露出半边脸——金发在逆光里几乎发白。

“你提前了十五分钟。”他说。

“堵车没我想的严重。”维多利亚站在门口没动。

马泰奥转过身来。他的目光从她的脸往下移,经过奶油白开衫的V领、烟灰西裤的裤线,最后落在平底短靴上。他看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份清单上的每一项。

然后他朝她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跟敲在木地板上每一下都踩在她心跳的节奏上。他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伸手——不是握她的手,是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开衫袖口的面料。

“我记得我说的是奶油白。”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这就是奶油白。”维多利亚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笑,更像是某种被满足了的确认。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通向餐桌的路。

“进来,”他说,“我父亲已经在路上了。趁他还没到,我有件事要你先知道。”

维多利亚走进去,站在长桌边,手指搭在椅背上。“什么事?”

马泰奥转过头看着她,碧蓝色的眼睛在湖光的反射下变得很浅。他说:“恩佐·法尔科今晚不是来吃饭的。他是来提条件的。他会在餐桌上提一个跟我有关的要求,而我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拒绝他。”

维多利亚握住椅背的手指收紧了。“所以你需要我在场。”

马泰奥没有否认。他走到她面前,低了一点头,视线压下来,把她整个人框在他的影子里。“我需要你在场,”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加了一句,“但你不需要做任何事。你只需要坐在那里。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维多利亚抬头看他,这个距离近到能看清他下巴上胡茬刮过之后留下的很浅的青色痕迹。“你把我叫来科莫湖,让我穿奶油白不要穿墨绿,提前告诉我有事要我先知道——都是为了今晚的餐桌。”

他对这个说法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手,手指穿过她耳后那缕没扎紧的碎发,把它别到她耳后。动作轻得几乎没碰到她的皮肤,但他的指腹擦过她耳廓边缘的时候,带着一种精准的掌控感。

“我把你叫来科莫湖,”他一字一字地说,“是为了让你坐在我旁边。别的都是顺便。”

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闷响和碎石路上脚步声。马泰奥的手从她耳边收了回去,退开一步,脸上的表情在三秒内从私人的变成了公共的。

“他们到了。”他说。

维多利亚松开了握着椅背的手。她看了看窗外那片安静的湖水,又看了看马泰奥西装肩线上被阳光切出的那道笔直的阴影。

楼下,卢卡·里佐的声音已经从玄关传了上来,浑厚而慢条斯理,像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很快,第二个声音也响了——是陈国威,维多利亚的父亲。

她听到父亲用他最拿手的、在生意场上练了三十年的那种平稳语气说:“卢卡,你家这栋别墅的湖景,比蒙特拿破仑大道的办公室值钱。”

卢卡笑了一声,声音在地砖和穹顶之间回荡。“那今晚的菜你得多吃两口,不然对不起这湖景。”

餐厅门被推开。卢卡·里佐率先走进来,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西装的口袋巾折成笔直的一条。他看到维多利亚,停了一步,然后朝她点了点头,那个姿态介于长辈对晚辈的慈祥与首领对新人的审视之间。

“陈小姐,”他说,“你比上次在四季酒店见面的时候穿得更让人放心。”

维多利亚不知道这句话是夸她的穿着还是有别的意思。但她还没来得及回应,陈国威已经跟着走进了餐厅。父亲今天穿深灰三件套,领带是母亲替他选的——深酒红色,上面有极细的银条纹。他看到女儿站在长桌边,眼神做了三件事:确认她完好无损、确认她穿了平底鞋、确认她站在马泰奥旁边。

然后他走到女儿身边,手掌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但停留了两秒。这两秒里他什么都没说。

卢卡在主位落座,陈国威坐他右手边。维多利亚正要往父亲旁边的位置走,马泰奥的手从身后伸过来,不是拉她,是掌心虚贴在她后腰上,隔着一层羊绒开衫的厚度,把她往餐桌另一边轻轻引了一下。

“你坐这。”他说,拉开自己右手边的椅子。

维多利亚看了陈国威一眼。父亲正在展开餐巾,动作没有停顿,但他展开餐巾的手腕比平时用力了一点——那个细微的差异,只有跟他一起吃过几千顿饭的家人看得出来。卢卡·里佐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维多利亚从卢卡端起水杯时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里读到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维多利亚在马泰奥右手边坐下。他把她的椅子往前推好,力道精准,椅脚没有刮到地板发出难听的声音。

门口传来第四个脚步声——不急,但每一步都很用力,鞋底碾在木地板上带着某种刻意的存在感。恩佐·法尔科推开半掩的雕花木门走进来,黑发油头梳得发亮,瘦高身形裹在一套芥末黄格纹西装里,配色像是故意要在这个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碧翠丝·法尔科,金棕卷发披散在肩上,穿一条墨绿色缎面及膝裙,和维多利亚昨晚穿过的那个颜色一模一样。

维多利亚放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表面上看不出来。马泰奥看见了。他没有看她,但他的右手从桌上放下来,在小腿侧做了一个很轻的向下按的动作——像在说,别动。

恩佐拉开椅子坐下,朝卢卡举起手里的酒杯。“卢卡,你这栋别墅我第一次来,比传闻里——”他故意停了一下,目光从维多利亚脸上扫过,然后落在马泰奥身上,“——更值得一看。”

碧翠丝在恩佐旁边落座,冲马泰奥微笑,那个笑容的弧度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马泰奥,原来你喜欢奶油白。”她说,声音甜而滑,像蛋糕上面那层糖霜。

桌面上安静了一秒。

维多利亚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小口。水是常温的,带着柠檬的酸尾。她放下杯子,抬起头,正好对上碧翠丝的目光。她没有笑,也没有躲,就那么平平地看回去。

马泰奥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餐桌边沿,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木头。他没有回应碧翠丝的话。他说的是另一件事:“恩佐,你昨晚发的那张照片,科莫湖的日落拍得不错。”

恩佐的笑容僵了半个拍子。

卢卡·里佐在这时候拿起餐叉,敲了一下红酒杯沿。清脆的一声响,把所有视线都收回到他那里。

“人到齐了,”卢卡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安静的湖光里,“先吃饭。生意的事,等汤撤了再说。”

维多利亚感到马泰奥的膝盖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腿。不是不小心碰到的那种,很轻,但停了一拍才移开。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套银亮的餐具,把餐巾展开铺在腿上。窗外科莫湖的水面被午后阳光切成无数片银色的碎片,安静地铺在她余光的最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