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的餐叉还搁在杯沿上,叮的那声余韵没散干净,穿白衬衫的侍者已经从侧门推进来四辆镀银餐车。科莫湖四月的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把餐桌上的水晶醒酒器切成棱角分明的几块。
维多利亚把餐巾边角掖好,余光里碧翠丝正在用指尖转她面前那把甜点叉。动作很慢,像在等人注意到她手指上那枚玫瑰切割的黄钻。
“维多利亚。”恩佐忽然开口,声音越过桌面上那盆白色紫罗兰,“听说你学的是艺术史。托斯卡纳十八世纪的浮雕,你应该很熟。”
这不是一个问题。他说“你应该很熟”的时候已经在看她,芥末黄西装在深色胡桃木餐椅里显得格外扎眼。维多利亚抬起眼,表情没有变化。她注意到恩佐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马泰奥,他在看她。
“看是哪一件。”她说,声音不轻不重。“托斯卡纳十八世纪工坊很多,风格差得远。”
马泰奥在旁边拿起酒杯,没喝。他的拇指在杯脚上摩挲了一下,动作很小,但维多利亚感觉到了——他手腕内侧的衬衫袖口蹭过她开衫袖子的羊绒纤维,轻得像呼吸。
“卡拉拉那件。”恩佐说,把餐叉尖朝下立在桌布上,像在插一根旗。“十八世纪晚期,斯特罗齐家族旁支旧藏。去年私人拍卖会收来的,对吗?”
维多利亚端起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她确实对马泰奥说过这几句话,几乎原话。在蒙特拿破仑大道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那份签收文件。马可·贝尔蒂送进来又退出去,门是关上的。
她没看马泰奥。她喝了一口柠檬水,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杯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恩佐先生做功课了。”
“是他做的。”恩佐朝马泰奥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某种刻意放松的嘲讽。“我问他那件浮雕值不值得看,他跟我说了这几句——记性真好。一件浮雕的来龙去脉,记得比财务章还清楚。”
桌面上安静了半秒。卢卡正在往自己盘子里放一片帕尔马火腿,动作没停,眼睛也没抬。陈国威坐在卢卡右手边,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但他没有开口。
维多利亚感到一股细细的凉意从锁骨往下走。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接近警觉的东西。恩佐刚才那句“财务章”不是随便说的。他知道签收回执缺章的事。他不应该知道。
马泰奥把酒杯放下。玻璃碰在亚麻桌布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说的话很轻,轻到只有坐在他右手边的人能听见:“别接。”
维多利亚没有接话。她拿起面前的叉子,叉齿轻轻戳进前菜盘里那片烤甜椒的边缘。她的手很稳。
碧翠丝忽然笑了一声。她把甜点叉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指尖,动作优雅得像在展示手模。“哥哥,你吓到人家了。”她说,语气里没有半点替人解围的意思。“陈家大小姐不是来跟你讨论浮雕的,她是来吃饭的。”
“当然。”恩佐摊开双手,朝维多利亚做了个道歉的姿势,但嘴角的弧度没撤下去。“我只是好奇——里佐家族在签收文件上漏盖章这种事,传出去不太好听。尤其是卢卡做东的晚宴上,坐在马泰奥旁边的恰好是送件的人。”
维多利亚左边的膝盖被轻轻碰了一下。这次不是不小心——马泰奥的膝头贴着她的膝侧,隔着烟灰西裤和她的平底短靴,压了一拍,然后移开。他在用身体告诉她:我听见了,你别动。
她没动。她把烤甜椒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抬起眼看向恩佐。“签收流程的事,财务顾问马可·贝尔蒂先生今天下午已经当面解释过了。”她说,声音平静。“恩佐先生如果有兴趣了解里佐家族内部的文件管理流程,我建议你直接问马可,他应该比我清楚。”
卢卡在这时候放下餐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银灰色的眉毛压得很低,他看了一眼恩佐,那个眼神不像是警告——更像是在评估,像在看一件摆在桌上的物品值不值得继续留着。
“恩佐,”卢卡说,端起酒杯,“你说今晚要提一件事。汤还没撤,但你想说的话,现在可以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