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走下楼梯的时候,吉娅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铁杯在手里捏得变了形。安娜站在她身后半步,黑色风衣的衣摆纹丝不动,但她的视线越过维多利亚的肩膀,把楼梯上方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都扫了一遍。
“你脸上写满了‘出事了’三个字。”吉娅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压低声音,“他跟你说了什么?”
维多利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吉娅面前,伸手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拿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液滑过喉咙,才让她觉得自己重新落了地。
“我爸用我手机给他打了十四通电话。”她说。
吉娅的眉毛差点飞出刘海。“你爸?什么时候?”
“昨晚十一点到今天早上七点。”维多利亚把杯子放回去,“还留了语音。说我不是摆在桌上的筹码。”
安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右手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左手腕表侧面的按钮——那是她确认时间的方式,也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维多利亚看见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
“没事,”维多利亚说,“他没生气。”
“他当然不会生气。”吉娅抓起桌上的帆布包甩到肩上,“你爸威胁他,他不生气,还专门把你叫上楼跟你聊天——维多利亚,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俩昨天晚上在四季酒店是不是已经——”
“没有。”维多利亚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什么都没发生。”
吉娅张了张嘴,看了看安娜,又看了看维多利亚,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认识维多利亚八年,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追问,什么时候不该开口。
三个人走出画廊的时候,布雷拉街上的阳光已经晒热了石板路面。维多利亚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她想了一下马泰奥走进走廊尽头那个房间时的背影,深蓝西装的肩线在他转身的瞬间绷出一道很利落的弧度。
“我送你回去。”安娜拉开车门,顿了顿,补了一句,“维多利亚小姐。”
她很少这么正式地叫她。维多利亚知道,安娜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陈家,有保镖,有盯着达里奥看得快动手的专业人士。你不是孤零零地站在那个男人办公室里的。
维多利亚弯了一下嘴角。“谢谢。”
她没有坐进后排,而是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安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吉娅坐在后座,扒着前座椅背探过头来:“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爸知道了多少?”
“他知道马泰奥单独问过我浮雕的事。”维多利亚靠在椅背上,窗外米兰街头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昨晚吃饭的时候他当众点出来的。他让我今天带安娜和司机出门,说不是商量。”
“你爸不愧是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吉娅叹了口气,“一边在饭桌上跟里佐家族谈笑风生,一边半夜用女儿手机给对方少爷打十四通电话。这操作,我服。”
维多利亚没有说话。她想起马泰奥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保护你的人,以后会多一个。”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而不是在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解释这件事。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本身到底意味着什么。
车子拐进蒙特拿破仑大道的时候,安娜忽然减了速。维多利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里佐家族办公楼门口停着两辆黑色阿尔法·罗密欧,车窗全黑,车牌是那不勒斯的编号。三个穿深色西装的男子站在门廊下,其中一个人正在打电话,另一个人的手一直插在西装内侧。
“法尔科的人。”安娜说。
吉娅从前排中间的空隙探过头,眯着眼看了看。“那不是恩佐的车。恩佐开的是浅灰色玛莎拉蒂,车牌尾号三个八,我上次在四季门口看到过。”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维多利亚看她。
“因为你跟黑手党少爷搞暧昧,我当然得把所有相关人员的车牌号背下来。”吉娅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做闺蜜的基本素养。”
安娜没有参与她们的对话。她的目光锁定在那三个人的站位上,直到车子驶过整条街、转进侧巷,她才重新踩下油门。
维多利亚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没有存进通讯录,但她认得那串数字。昨晚在四季大堂吧,她用手机偷拍那杯马提尼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马泰奥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屏幕,来电显示的号码前缀和这个一模一样。
消息只有一行字:“到家告诉我。”
维多利亚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安娜从余光里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问了一句“怎么了”,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没什么。”
吉娅从后座伸过手来想抢手机,被维多利亚侧身躲开。“你躲什么?让我看看!”
“不行。”
“维多利亚·陈!”
“吉娅·罗西!”
安娜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动了动,忍住没笑。
车子停在陈家门口的时候,维多利亚的母亲苏菲亚正在门廊下打电话。她看到女儿从车里出来,朝她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大门,声音压得很低。维多利亚只听到几个零散的词——“法尔科”“那不勒斯”“保罗那边”——然后苏菲亚挂断电话,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她在外人面前惯用的温和笑容。
“布雷拉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维多利亚走过去挽住母亲的手臂,“吉娅看中了一幅画,价钱没谈拢。”
“哪家画廊?”
“街角那家,橱窗里有蓝色花瓶的。”
苏菲亚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维多利亚说“挺好的”三个字的时候,意味着有事发生,但她暂时不想说。苏菲亚从来不逼她,这是母女之间多年的默契。
吉娅在门口跟苏菲亚打了个招呼就溜了,临走前朝维多利亚使了个眼色,嘴型分明是“发消息”三个字。安娜把车停进车库,站在院子里接了个电话,是陈国威打来问她维多利亚今天的行程。安娜如实汇报了布雷拉画廊、吉娅同行、来回路线,唯独省略了达里奥·孔蒂和二楼办公室的部分。她在陈家工作三年,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是因为不忠诚,而是因为她的雇主之一是维多利亚本人。
维多利亚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了门,把羊绒开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坐在床边,重新打开手机,看着那条“到家告诉我”的消息。发件时间是十点零七分,正好是她从画廊二楼下来之后三分钟。也就是说,她还没走出画廊大门,马泰奥就已经知道她会安全到家。
她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送之后她立刻把手机翻了过去,像是怕自己会忍不住盯着屏幕等回复。她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打开衣柜,关上,又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院子里安娜正在擦车的身影。
手机震了。
她等了整整十秒才拿起来看。
“明天下午三点,蒙特拿破仑大道。带上签收回执。马可说你拿回去的那份少了一个印章。”
维多利亚皱了一下眉。她记得很清楚,昨天在里佐办公室,马可·贝尔蒂亲手把四份签收回执装进牛皮纸信封递给她,每一份都有马泰奥的签字和里佐家族的红色蜡印。她拿回来之后直接交给了父亲的秘书存档,中间没有经任何人的手。
她回复:“什么印章?”
这次回复快得多,几乎像是对方早就打好了字在等她问。
“里佐家族财务章的蓝色印鉴。马可说可能是装订的时候漏了。你来补一下。”
维多利亚看着这条消息,慢慢靠在窗框上。她认识马可·贝尔蒂的时间不长,但那是个秃顶圆脸、戴金丝眼镜、谨慎到连签字笔都要来回检查三遍才插回口袋的人。这样的人不会漏盖印章。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我知道了。”
然后她给吉娅发了条消息:“明天陪我去趟蒙特拿破仑。”
吉娅秒回:“他约你????”
“补文件。”
“补文件这种事情需要本人去??他办公室楼下那三个法尔科的人还没走呢你忘了???”
维多利亚没有回复这一条。她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脑子里反复转着马泰奥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保护你的人,以后会多一个。”她试图把这句话放进某种合理的解释里——黑手党家族的继承人对生意伙伴的女儿表示善意,这是一种姿态,一种策略,一种在权力天平上增加筹码的方式。但她想起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想起他侧过头时半张脸落在阴影里的那个表情,想起他说“我现在不知道”时眉骨上方那道旧伤疤被阳光照亮的弧度,那些理性的解释就全部站不住脚了。
她关了水,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锁骨上方一小片发红的皮肤——是刚才洗澡时水太烫了,还是她在画廊办公室里因为紧张而起的红潮还没完全褪去,她分不清。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维多利亚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了一条连衣裙。深墨绿色,缎面材质,细吊带,领口开得不算低但刚好露出锁骨。她在镜子前转了半圈,又拿了一件短款黑色皮夹克套在外面。吉娅到的时候看到她这身打扮,站在房间门口吹了声口哨。
“补文件穿这个?”吉娅挑了挑眉毛,“维多利亚·陈,你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我下午还有个饭局。”维多利亚面不改色地拉上皮夹克拉链。
“什么饭局?”
“还没约好的饭局。”
吉娅翻了个白眼,但没再拆穿她。
安娜开车。这次维多利亚坐的是后排,吉娅坐在她旁边。车子驶进蒙特拿破仑大道的时候,维多利亚注意到昨天那两辆黑色阿尔法·罗密欧已经不在里佐办公楼门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银灰色宾利,车牌她认得——卢卡·里佐的车。
吉娅也看到了。“他爸也在。”
“嗯。”维多利亚把签收回执的牛皮纸信封从包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里面的文件。四张回执,每一张都有里佐家族的红色蜡印和马泰奥的签名。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那张回执的左下角确实有一个空白的方形区域,刚好是盖财务章的位置。不大不小,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排版留白。
“怎么了?”吉娅凑过来。
“确实少了个章。”维多利亚说。她把文件放回信封,心里却更加确定了一件事:马可·贝尔蒂不会犯这种错误。这个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盖。
车子停在办公楼门口。安娜熄了火,转过头看着维多利亚。“我在车里等。”
“我跟你上去。”吉娅解开安全带。
“不用。”维多利亚按住她的手,“我一个人上去。你在这陪安娜。”
“你确定?”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安娜忽然说了一句:“我的号码在你通讯录第一个。响一声我就上来。”
维多利亚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知道。”
办公楼大堂的前台接待已经认识她了。年轻的女接待看到她走进来,直接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用意大利语说了句“陈小姐到了”,然后朝电梯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维多利亚走进电梯,按下三楼。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从镜面不锈钢的墙面上看到了自己——深墨绿色缎面裙摆在皮夹克下露出一截,黑色短靴包裹着小腿,嘴唇上涂了一层很淡的豆沙色唇釉。她看起来不像去补文件的。
电梯门打开。三楼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达里奥·孔蒂,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马泰奥办公室门口;另一个是马可·贝尔蒂,手里抱着一叠文件,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看到维多利亚出来立刻迎上来。
“陈小姐,非常抱歉,是我疏忽——”马可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歉意,“昨天装订的时候漏了财务章的确认页,今天早上做账目核对才发现,实在是对不起。”
“没关系。”维多利亚把信封递给他,“麻烦您补一下。”
马可接过信封,却没有立刻去办。他看了一眼达里奥,达里奥面无表情地朝办公室门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马可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对维多利亚说了句“请稍等”,然后抱着文件快步走进了走廊尽头的财务室。
维多利亚转过身看着达里奥。“马泰奥先生在吗?”
“在。”达里奥的回答永远简洁得像电报。“老板让你进去等。”
维多利亚推开门。
马泰奥的办公室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深胡桃木办公桌、黑色皮椅、整面墙的书架、角落里那盏落地灯的灯光偏暖。不同的是,马泰奥今天没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浓缩咖啡,白色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前臂。他听到门响没有回头。
“坐。”他说。
维多利亚没有坐。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双手垂在身侧,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窗户里打进来,把他金发的边缘烧成了一圈很浅的白色。
“马可不会漏盖章。”她说。
马泰奥转过身来。他看着她,眼神从她脸上慢慢滑到锁骨,再滑到墨绿色缎面裙摆和皮夹克的接缝处,最后回到她的眼睛。这个过程不超过两秒,但维多利亚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被他的目光扫过了一遍。
“你说得对。”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他不会。”
“那你为什么让我来?”
马泰奥朝她走近了一步。这一步不大,但办公室里的空间感瞬间变了——空气变得稠密,像是暴雨前的下午。维多利亚下意识想往后退,但她控制住了自己的脚。
“因为你昨天问了我一个问题,”马泰奥说,“你问我想让你待在哪里。”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雪松木、浓缩咖啡、还有某种很淡的、混着皮革和烟草的男香。
“我在想,”他说,“与其告诉你,不如让你自己看看。”
维多利亚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身高在女生里不算矮,但站在马泰奥面前只到他下巴。这个角度让她不得不仰起脸,而这个姿势恰好把她颈部的线条全部暴露在他眼前。
“看什么?”她问。
马泰奥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锁骨上方那片皮肤——就是昨晚她在镜子里看到发红的那一小片。他的指尖微凉,碰到她皮肤的瞬间,维多利亚感觉自己的脉搏在那一小块面积下猛地跳了一下。
“昨天你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马泰奥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看着你的背影。你抚平毛衣褶痕的动作,我看到了。”
维多利亚的呼吸顿了一拍。
“你有没有想过,”马泰奥收回手,但他的身体没有后退,反而微微前倾,把她笼罩在他身影投下来的阴影里,“我为什么要在乎你毛衣上的褶痕?”
她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马可·贝尔蒂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重新装订好的签收回执,看到办公室里的场景——他的老板和维多利亚·陈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只有一拳之隔——立刻僵在了门口。
“抱歉,我——”
“放桌上。”马泰奥头也没回。
马可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放下文件,又快步退出去,关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维多利亚趁这个间隙后退了一步。“文件补好了,我该走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手指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马泰奥的声音。
“维多利亚。”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晚上七点,”他说,“科莫湖边有个私人晚宴。卢卡邀请的。你父亲也在受邀名单上。”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
“你来不来,”马泰奥的语气不紧不慢,“你自己决定。但如果你来,穿我今天看到你穿的第一套衣服——那件奶油白的开衫。别穿这条裙子。”
维多利亚转过头看他。“为什么?”
马泰奥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交叠在胸前,碧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笑意的光。
“因为这条裙子太好看了,”他说,“我不想让恩佐·法尔科看到。”
维多利亚推门出去的时候,达里奥在走廊里给她让了路。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等电梯门完全关上之后才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出了一口她从进办公室那一刻就憋着的气。
她想起吉娅在车上的话——“补文件这种事情需要本人去?”——吉娅是对的。她自己也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趟根本不是为了补文件。马泰奥·里佐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不做亏本买卖,不算无用之棋。他叫她来,是因为他想看看她会不会来。
而她来了。
这个认知让维多利亚在电梯里站了很久,直到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前台女接待朝她微笑点头,她才整理了一下皮夹克的领口,踩着短靴走过大堂的白色大理石地面。
推开玻璃大门的时候,米兰下午三点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安娜看到她出来,已经在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吉娅从后座车窗探出脑袋,脸上的表情写着“我有八百个问题要问你”。
维多利亚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没等吉娅开口就先说了话。
“明天晚上陪我去科莫湖。”
吉娅愣了一下。“科莫湖?什么场合?”
“私人晚宴。”维多利亚看向窗外,里佐办公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一整片刺目的白光。“卢卡·里佐做东。恩佐·法尔科也在。”
吉娅倒吸一口气。“你爸知道你去吗?”
“他在受邀名单上。”
“那你还去?”吉娅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你爸昨天半夜打电话威胁人家儿子,明天晚上在同一个饭桌上见面,你觉得这顿饭能吃消停?”
“我不去才消停不了。”维多利亚说。
安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评估,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职业保镖对雇主判断力的尊重——安娜知道维多利亚不是冲动的人。她在陈家三年,看着维罗利亚从艺术学院毕业,看着她帮父亲处理生意上的文书,看着她在各种社交场合里进退有度。这个女孩做的每一个决定,表面上看是随性,背后都有她自己的一套逻辑。
吉娅靠回后座,嘟囔了一句“你们陈家的人是不是都有九条命”,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查科莫湖附近有没有能随时接应她们的出租车电话。
维多利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那串她没存进通讯录但已经能认出前四位数字的号码。
消息只有三个字:“你会来。”
不是问句。
维多利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窗外的米兰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咖啡馆的绿色遮阳棚、骑着自行车的邮递员、橱窗里陈列着春装新款的模特。这个城市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只有她的生活在过去四天里被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搅得天翻地覆。
她想起马泰奥说“与其告诉你,不如让你自己看看”时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掌控,有笃定,还有一种她已经逐渐学会辨认的东西:他在把自己最真实的那一面一点一点地摊开给她看,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往前再走一步。
而她每一步都走了。
安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开口。“维多利亚小姐,科莫湖那一片是法尔科家族的传统活动区。”
“我知道。”维多利亚说。
“恩佐·法尔科上次在酒会上被你当众晾在一边。”安娜的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平稳,“他在自己地盘上看到你,不会客气。”
“我知道。”
“那我建议你明晚穿一双能跑的鞋。”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笑——不是社交场合上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微笑,而是被亲近的人一句话逗到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的那种笑。吉娅在后座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拍安娜的椅背:“安娜你居然会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安娜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陈家所在的街区。“我在陈述战术建议。”
维多利亚拍了拍安娜的肩膀。“我会穿平底鞋。”
车子停进陈家的车库。苏菲亚站在花园里修剪玫瑰,看到女儿从车上下来,放下园艺剪走过来。她先是打量了一下维罗利亚的裙子,又看了看她的表情,然后伸手把女儿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你爸在书房,”苏菲亚说,“他下午接了个电话,是卢卡·里佐亲自打来的。”
维多利亚的心往下一沉。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让我告诉你,”苏菲亚的声音很温和,但她看着女儿的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犀利,“明晚的晚宴,你想去就去。他不会拦你。”
维多利亚站在原地,看着母亲。苏菲亚拍了拍她的脸颊,转身继续修剪她的玫瑰,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今晚吃炖牛肉”这种寻常事。
但维多利亚知道不是。陈国威说“不会拦你”,意思是“我不赞成,但我尊重你的选择”。这是父亲给她的信任,也是一种无声的压力——你去了,就等于向所有人承认你和马泰奥·里佐之间不止是生意关系。你选的路,你要自己承担后果。
她上楼回到房间,把那件奶油白羊绒开衫从椅背上拿起来,挂在衣架上。黑色高领还在干洗袋里没拆,她把烟灰西裤重新熨了一遍,挂在开衫旁边。平底短靴擦干净鞋底的灰,摆在衣柜最前面。
然后她坐在床边,给那串没存进通讯录的号码回了一条消息。
“我穿第一套。”
发送之后她没有翻过手机。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母亲修剪玫瑰的背影,看着安娜在车库门口检查轮胎,看着吉娅站在门口等出租车、同时朝她的窗户比了个“明天见”的手势。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
“到科莫之后,跟在我身边。不要单独行动。”
维多利亚打了一个“好”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两个字:“知道。”
窗外,米兰的暮色正在把天空染成一片很淡的粉紫色。科莫湖离这里不到两小时车程,但维多利亚有一种直觉——明天晚上在那片湖光山色之间会发生的事,会把她带到一个比两小时车程远得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