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原地,看着达里奥·孔蒂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画廊门口的玻璃门反射着上午的阳光,把她自己的影子切成两半。吉娅的手还搭在她胳膊上,指尖收紧了一点。
“老板?”吉娅小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从八卦的兴奋变成了警觉,“他说的是马泰奥·里佐?”
“是。”达里奥回答了吉娅的问题,但眼睛一直看着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把羊绒开衫的前襟拢了拢。奶油白的羊毛料子在指尖下有点扎,她需要这个触感来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回头看了安娜一眼。安娜已经往前走了半步,黑色风衣的下摆微微晃动,那是她在评估距离的动作——从门口到达里奥,再从达里奥到画廊内部的动线。
“安娜,”维多利亚说,“你和吉娅在楼下等我。”
“小姐——”
“我会很快。”
达里奥侧身推开画廊的玻璃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他手臂上的肌肉在高领毛衣下绷出一道轮廓,那只手看起来可以轻易拧断一个人的手腕,但此刻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克制。
维多利亚走进去。
画廊一层正在布展,墙面上只挂了两三幅画,地上散着几个没拆封的运输箱。空气里有松节油和新漆的味道。楼梯在展厅的最深处,木质的扶手已经磨出了包浆,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吱嘎声。
达里奥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大约三级的距离。
二楼比一楼小得多。只有一间办公室,门半开着。达里奥在楼梯口就停了下来,背靠墙壁,双手重新背到身后。
维多利亚一个人走到门前,用手指推开门板。
马泰奥·里佐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没有系扣,里面的白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金色的头发在窗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浅了一个色号,发尾修得很整齐,刚好贴在衬衫领口的上方。他右手拿着一部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面朝下扣在窗台上。
“你让副手在画廊门口堵人,”维多利亚站在门口说,“这种方式不太像‘请’。”
马泰奥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在日光下是很浅的灰蓝色,像被水洗过。此刻那双眼睛从她的脸上扫过,然后是她的羊绒开衫、黑高领、烟灰色西裤,最后落在她的低跟短靴上,再慢慢回到她的眼睛。
“你不喜欢这种方式?”他问。
“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维多利亚走进办公室,在距离他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下。“只是觉得效率不高。你有我的号码,可以直接打给我。”
“我打过。”马泰奥说。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面上的一部黑色手机,朝她晃了晃屏幕。屏幕上是一串未接来电的记录,拨打时间从昨晚十一点开始,一直到今天早晨七点。每一通都是同一个号码——她的号码。每一通都被按掉了。
“不是我按的。”维多利亚说。
“我知道。”马泰奥把手机放回去,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微微向前倾身。“是你父亲。他昨晚用你的手机拨了这些电话,全部打到我的私人号码上。一共十四通,最后一通是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他留了一条语音,很短,只有十七秒。”
维多利亚的指尖变凉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马泰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得这么近的时候,她必须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他的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威胁,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不太能读懂的专注。
“你想听的话,我可以放给你听。”他说。
“我想听。”
马泰奥拿起桌上的手机,滑动屏幕,点开语音消息。他按播放键的动作很慢,拇指在屏幕上方停留了一瞬,好像在给她一次反悔的机会。
陈国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沉而克制,每一个字的音调都控制得像在念一份商业合同:“里佐先生,我是陈国威。我的女儿今年二十四岁,她可以自己做很多决定,但有些事情不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我很清楚你的家族能做什么,也很清楚你父亲想要什么。我和里佐家族的合作可以继续,但我的女儿不是摆在桌上的筹码。如果你认为她是,那么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如果你认为她不是,那么请你在下一次见她的时候记住这句话。”
语音结束。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的车流声。
维多利亚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父亲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说过这些话。昨晚在车里,他只是告诉她里佐家族危险、马泰奥在试探陈家资格,语气平稳得像在交代一桩普通的商业风险。但她现在听到的这段语音里,陈国威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那种颤抖只有和他共同生活了二十四年的人才能听出来。
她在四季大堂吧喝下那杯马提尼的时候,他的父亲正在楼上,用她的手机,给米兰最危险的男人之一打了十四通电话。
马泰奥关上手机,把它放回桌面。他看着她,没有急着说话。
“你告诉我爸了吗?”维多利亚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你回了他的电话没有?”
“没有。”马泰奥说。“我没有回电话,也没有回复那条语音。我让达里奥今天早上来布雷拉等你,因为我觉得你父亲说的有些话是对的。”
“哪部分是对的?”
“你不是摆在桌上的筹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抬起右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下颌的边缘。力道很轻,几乎只是擦过去,但指节上的旧伤疤擦过她皮肤时带来的粗糙触感却异常清晰。“但他说我不清楚他想什么,这句话不对。我很清楚他想什么。”
“他想什么?”
“他想让你离我远一点。但他也知道,他做不到。”
维多利亚想往后退一步,但她的后腰碰到了办公桌的边缘。实木的桌沿硬邦邦地抵着她的脊椎,她退无可退。
“你为什么觉得他做不到?”她问。
马泰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收回手,把手插进西装裤的口袋里,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了一点空间。这个动作和他上次在电梯口送她的时候如出一辙——刻意保持距离,却又让距离本身变成一种压迫。
“你父亲在语音里提到我父亲想要什么。”他说,“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你父亲想要什么。”
“你知道。”马泰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看穿她之后的细微反应。“你在四季走廊里和他聊了五分钟,他亲口对你说要一起吃饭。卢卡·里佐不请人吃饭,他请人办事。他请你吃饭,说明他已经把你放进了一个名单里。而你很清楚那个名单是什么。”
维多利亚没有反驳。
“那个名单不是我想让你待的地方。”马泰奥说。
这句话让她怔住了。
“那你想要我待在哪里?”她问。
马泰奥看着她。窗外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左边眉骨上方一道很淡的旧伤疤照得隐隐发亮。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复杂——有克制,有算计,但那些东西底下压着某种更深的、他自己也不完全确定的东西。
“我现在不知道。”他说。“这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留到以后再给你的答案。”
他朝门口走了一步。
“达里奥会送你下楼。”他说,“楼下那两个在等你,一个拿着拿铁,另一个已经计算了从门口到我办公室路上所有可以当掩体的位置。你的保镖很专业,别让她盯太久,盯着达里奥太久她容易动手。”
维多利亚转过身看着他。“你让达里奥把我叫上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听过我爸的语音?”
马泰奥已经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侧过头,半张脸落在阴影里。
“不。”他说。“我是为了告诉你,我知道他在保护你。我尊重这一点。但保护你的人,以后会多一个。”
他推开门,朝楼下的达里奥做了个手势,然后自己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另一间房间,关上了门。
维多利亚站在办公室里,心跳快得像刚跑过布雷拉一整条石板路。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因为用力攥着羊绒开衫的前襟,已经在奶油白的羊毛上留下了五道浅浅的指甲印。
楼下传来吉娅压低了但依然传上来的声音:“她上去了十分钟了,要是再过五分钟不下来我就报警——”
然后安娜冷静地打断她:“再等三分钟。”
维多利亚深吸一口气,用手指把开衫上的褶痕抚平,走出了办公室。